被阿九的笑恍了心神,程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阿九,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他对你们做了什么?引魂曲又是什么呢?为什么你听到那曲子会那么痛?”
阿九静静望着程瑾,听她问出一连串的问题,看见她眼中藏也藏不住的担忧,他沉默片刻,解释道:“那个人是千影阁的阁主,掌控着阁中的数千杀手,每个杀手入阁前都会被喂一枚毒药,引魂曲是他控制和惩罚的手段,会让毒提前发作。”
对程瑾的问题,阿九一个个认真回答。
“那一定有解药吧?解药就在他手上对不对?”程瑾问道,双手不禁握紧,心里也紧张起来。
一定,一定要有解药才好。
若解药在他手上,他们可以想办法把解药抢过来,这要阿九就再也不会被那人控制了,再也不会看到阿九那般痛苦的模样。
阿九沉默着,在程瑾急切目光的催促下,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解药。”
是的,没有解药,所以不用再为我担忧,不必为了找解药跳进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不要让我成为你前进脚步的绊脚石。
阿九清楚地看到,当他说完这句话时程瑾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被浓重的失望与悲伤填满。
他望着程瑾灰暗的眸,下意识抚上心口,心间某处温暖柔软的细流瞬间泛滥开来,温暖了他整个人。
他缓声道:“别担心,这药只会让人痛,不会死的。”
“是吗?”程瑾喃喃,她抬头,正好对阿九温柔的目光。
她分明记得苑殊说过如果痛到极致,最终会令人心碎而死。
在听到阿九的话时程瑾第一反应是阿九在骗自己,可对上阿九的目光时又不确定了。
那般比日月星河还要清澈明亮的目光,真的会骗她吗?
阿九目光不移地同程瑾对视,坦荡安然,直到程瑾先一步移开视线。
阿九移开目光,看着洞内投射进来逐渐消失的光线,开口问道:“阿瑾,我昏迷几日了?”
程瑾道:“两日了,阿九,你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现在还疼吗?”
阿九带着苍白的笑缓缓摇头:“我没事,已经不疼了。”
他目光转向程瑾,认真道:“阿瑾,多谢这几日你照顾我。”
程瑾道:“先不论你几次对我的救命之恩,我照顾你本就是应该的,况且我们是朋友吗,是朋友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对啊,我们是朋友……”阿九轻声道,他眉峰微挑,神色淡淡的,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暗咬的唇更显苍白。
阿九视线落在地面的余烬上,道:“阿瑾,我们今晚吃什么呢?”
程瑾突然一时怔住,对于阿九这转变迅速的对话,不过想到阿九已经将近三日未曾进食,她很快想通了,思索了一会儿,她也没想出来,索性问道:“阿九,你想吃什么呢?”
阿九微微一笑道:“午时那种汤可好?”
程瑾笑道:“阿九,你喜欢喝那种汤啊?”
见阿九点头,程瑾道:“若你喜欢自然是有的,想吃多少便又多少。”
她说着,站起身来,扭头冲阿九一笑道:“阿九,你等着,我这就去采野菜,给你煮汤。”
阿九静静望着她,轻声道:“好。”
程瑾很快出了山洞,等脚步声终于消失后,阿九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刺目通红……心脏猛地一缩,他紧紧抓着心口倒在地上,身体因疼痛而蜷缩在一起。
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像有千百只蚁虫在啃噬,钻心的痛楚。
阿九浑身发抖,手脚冰冷的厉害,额上源源不断冒着冷汗,他用力握着拳,忍受着这难捱的痛苦。
……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松开拳,露出掌心模糊的血肉,他已累的力竭,衣衫也湿了大片,紧紧贴着他的肌肤,他靠着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模糊的光线落入他眼中继而又陷入一片黑暗。
他到底是骗了阿瑾,当初入阁时阁主给他们下的并不是毒药,而是一种蛊——噬心蛊。
对那些通过选拔和试炼的人,用匕首一一划开他们的掌心,再把白色的蛊虫放到伤口上,蛊虫钻入皮肉,顺着血液爬到心脏,以心上的血肉为养料,寄居而生,噬心蛊每发作一次都会啃噬掉一部分心脏,直到心脏被啃噬完或者中蛊的人承受不了万虫噬咬的痛苦,自尽而死。
引魂曲能让蛊毒提前发作,更为活跃,每次蛊毒发作,中蛊之人会有将近半个月完全丧失武功的时期,这期间武功全失,内力被封,犹如废人。
他已经许久未尝过蛊毒发作的痛苦了,距离上两次蛊毒发作也已经十几年了,阁主当初说过,蛊毒发作十次便会暴毙而亡。
这一次是他第三次蛊毒发作,还剩下七次。
若没有解药,一个月发作一次,那他还有十个月的时间,十个月,他能帮阿瑾做完她想做的事吗?
阿九睁开眼,沉沉目光落在自己双腿上,他忍着疼靠着石岩强撑着坐起。
断了的双腿随着他的动作牵引出阵阵痛楚,阿九眉头紧锁,微微屈身,伸手按上自己的膝盖骨——只听咔嚓两声,他手间一用力,两条腿的断骨已经被他接上了。
宽大的裤脚随着他的动作向上翻卷,阿九拧眉看着他腿上大小不一,深深浅浅的划伤。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结痂了,上面盖着一层被血晕染的白粉,一看便知已经上过药了。
阿九神色平静,黑眸沉凝,只有微微舒展的眉头和眼中流淌的温柔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扶着石壁,支撑着身体站起,双腿着地的瞬间,钻心的疼痛袭来,他脸色顷刻间苍白,重重摔在地上。
他咬紧牙,又扶着石壁站起,右腿方向前迈出了一小步,再次摔倒在地上,几次之后阿九额上已冒了一层冷汗,他皱眉看着自己使不上一点力的双腿,泄愤般用力拍向一侧的石壁。
他绝不能在此坐以待毙,若是阁主派人到崖底查看,很快就会知道他们没死,一定要在他再次派人找到这里前恢复过来。他还要好好保护阿瑾!
想起阁主看向阿瑾时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阿九暗惊,没想到,阁主竟然对阿瑾有如此大的敌意。
一定不能让阁主抓到阿瑾,一定不能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阿九扶着石壁,咬牙再度站起。
天色快暗的时候,程瑾提着满满当当的竹篮沿路返回,因为阿九说喜欢喝她煮的汤,程瑾特意采了许多野菜和野菇,心想这次一定要让阿九吃得饱饱的。
她心情愉悦,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快到洞口时忽然听到洞里传来扑通一声,似乎是什么摔落的声音。
程瑾心中一惊,阿九!莫非他出什么事了?!
程瑾加快脚步,快步走到洞内,看到里面的场景时,她不禁瞪大了双眼,只见阿九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额上冒着一层冷汗,他撑在地上似乎想要站起,两条腿却像软弱无骨一样,没有一点力气。
阿九竭力站起,很快又摔倒在地上。
程瑾怔怔地看着那个一次次坚持,强撑着站起的人,眼中一阵温热,泪水模糊了眼眶,也模糊了那道黑色的身影。
是她不好,竟然都没有发现阿九的腿受伤了,她自己没事,便以为阿九也安然无恙。
若是她能再细心一些,说不定就能早点发现,早些给他上药,程瑾这样想着,心中也隐约有些怒气,身体都这样了,竟然还在勉强自己,他想要尽早复原的心情她可以理解,但是也该顾虑自己的身体啊!
在阿九又一次像后跌倒时,一双柔软温暖的手及时在身后扶住了他:“阿九,小心!”
阿九一惊,转头便看见了眼眶通红的程瑾,在扶住阿九的那刻,程瑾心中的薄怒已经消失了,只余下满满的心疼。
“阿瑾!”阿九小心翼翼唤了一声,暗暗注视着程瑾的神色。
程瑾心疼的目光落在阿九腿上,道:“阿九,你的腿受伤了。”
“没事的。”阿九缓声道。
程瑾叹了口气,又是这样,一副平淡无谓的口吻安慰她说没事的。
身上受了两道剑伤告诉她没事,头痛欲裂,心口疼的快碎掉也告诉她没事,自小被喂了受人控制无解的毒药还告诉她没事,而现在,他的腿断了,他独自承受这痛苦,被她发现后依然告诉她说没事的……
程瑾眼眶酸涩,她认真打量着面前的阿九,这个除了面貌陌生其他一切却都异常熟悉的人。
他都不怕死、不怕疼的吗?
他跳下来的那一刻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待她这么好呢?
阿九本不会受这么重的伤,都是为了保护她,那日风声呼啸,他们从上面跳下来的时候,以极快的速度下坠,与岩壁上凸出的石块重重撞击,可他只是紧紧护着她,安慰她别怕。
坚定的声音,仿佛任何锐器也不会令其改变。
看见程瑾流下的泪,阿九显而易见地慌了神:“阿瑾,别哭,我的伤真的没事,我以前受的伤比这还要严重许多,也都很快好了,这一次也一定会很快复原的。”
“嗯,我相信。”程瑾点点头,伸手扶住阿九让他躺下。
她给他盖上几件衣服,避免着凉,柔声叮嘱道:“阿九,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很快跑出山洞,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功夫,程瑾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把草药。
她把草药用石头捣碎后敷在阿九腿上,看见阿九望来的目光,程瑾解释道:“这种草药治疗断腿骨折类的伤最好了,以前我偷偷溜下山去玩,不小心扭到脚后师兄就是给我敷的这种药,两三日就能好。”
“嗯。”阿九轻声应了,淡淡垂眸,不知为何,程瑾只觉得阿九的声音有些沉寂。
敷好了药,程瑾让阿九先休息,自己则去生火煮汤,依旧是昨日的几种食材,可这次,程瑾看着瓦罐里一成不变的素汤,不禁叹了口气,若平时是这样便罢了,可阿九受了伤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怎么能整日吃这种淡而无味的食物呢!若是有飞鸟走兽游鱼之类的来煮汤就好了。
她看了眼阿九,视线无意间掠过身后的水潭又转回面前的火堆上,程瑾无奈叹气,继续搅拌着瓦罐里的素汤,防止糊底,突然她眼睛一亮——等等!鱼!这里水潭很大,水源似乎还是流动的,说不定真的有鱼呢。
想到此,程瑾十分高兴,整个人显得十分轻松。阿九看着程瑾愉悦的笑,也不禁弯起了唇角。
程瑾起了捉鱼的念头,很快便行动起来,在山洞时,她没事便喜欢在水潭边呆着,专注地盯着平静清澈的水面,约莫过了一日半,在程瑾坚持不懈的守株待兔下她终于在水里发现了一尾银色的游鱼,之后是两条,三条,整整三条!
银鱼从潭底暗处的石头旁逶迤游出,跃到水面,吐出了一圈水泡。
程瑾急忙抓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木棍,手上偏斜几分,用力朝水下刺去,银鱼一甩尾,灵活地躲了过去。
程瑾气恼地跺了下脚,握紧木棍,紧紧盯着那尾最大最肥的鱼,向潭水中走了几步,水没过她的脚踝,浸湿了她的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