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紧吗？”红蜘蛛边走边问。好似一个正在询问助理自己今日档期的明星。

天火回头眨了眨眼：“依情况而定，抱歉军政那边出于保密的原因没有给到我太多关于您的资料，我得先让您了解一下采集所需要注意的相关事项……”

“叫我名字红蜘蛛就行。”红蜘蛛看着眼前真是过分客气的银白色飞行单位说，但这样说似乎又有点生硬，因此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什么长官。”

大白飞机愣了一下，接着面上浮现出一丝研究员特有的腼腆：“啊，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红蜘蛛瞄了一眼对方胸前的工牌：“好的天火。”

“好的，红蜘蛛。”

*

在前往翱翔天城之前，还需要再经过一段时间的地质学基础课程，考虑到seeker这类机型的脑模块存储设置——尽管天火没少向上面提交相关文件证明红蜘蛛确实在预先设想的时间段内完全掌握了本次采集行动所需的一切技能，完全可以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此次任务，并且红蜘蛛也经过多项测试已经证明这一点，但是上峰依然以“seeker机型脑模块存储设置”的理由驳回申请——前往翱翔天城前的时间安排很充裕，红蜘蛛有时间回去探望一下曾经的两位舍友，也是最好的朋友们。

当一身明艳红色涂装的seeker重新出现在宿舍门前，手里还带着不少高品质能量块，不光是闹翻天，惊天雷也是被吓了一跳。

闹翻天僵直的身体忽然一颤，当着众人的面，张开了嘴。

清亮的液体飞流直下三千尺。

“不好闹闹他吐了！”惊天雷大叫。

“不，他馋了。”

红蜘蛛进门后和惊天雷七手八脚地稳住闹翻天，后者半天缓过劲来之后，再三确认过这些都是给到他的无误后，抱着这一大摞能量块，兴高采烈地一个人在角落里开始数起红蜘蛛这次带回来的能量块，不过惊天雷却带着红蜘蛛来到房间一角，面色忧虑。

“怎么，是闹子最近有什么问题？”

“他没事，一切都很好。”惊天雷摇了摇头：“倒是你。”

“我？”红蜘蛛笑了：“我很好啊。我正在跟着科学院做事，这些是这段时间的工资换来的。”

“你自己的呢？够用吗？”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红蜘蛛摆了摆手：“我现在担心的只有你，还有闹子。只要你们两个人都很好，我就安心了。”

“……”惊天雷抿着嘴角，“你还好吗。”

“刚刚不是回答了吗？”红蜘蛛挑眉：“瞧瞧我这一身刚换的涂漆，再瞧瞧我带回来的能量块，这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惊天雷默默点了点头，看到他看向闹翻天欲言又止的样子，红蜘蛛还是敏锐的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怎么了。这才多久不见，你不认得我了。有什么事情不能跟我说？”

“没什么。”被追问再三，实在不好隐瞒的惊天雷示意他小点声音，看了一眼闹翻天后，将红蜘蛛拉到一旁：“红红，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你有办法带闹子离开这里吗？”

红蜘蛛面甲上的笑凝固了。他了解惊天雷，训练再苦再累他也不会想着轻言放弃，在同届里也和谁都处得来，不像自己，什么都想要争个首席，为此之前没少惹祸，背地里惊天雷没少为他的一些行事作风给他擦挡板，但是这个家伙跟他那响亮的名字完全不一样，从来不张扬也不邀功，也从不求人。但是今天却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说。”

*

那时候是红蜘蛛离开后，训练中的一次团队协作训练。

Seeker小队两两一组，进行对抗练习，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实地进行实训，严格来说，除开没有装载弹药等具有实际攻击效力的武器，这已经算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对战，一场真正的实战。

起先一开始一切正常，按照模拟训练时的样子来，惊天雷和闹翻天分在一起，两人协作配合默契，很快携手击落不少，并且顺利进入到编队内的排名行列，得以进行下一项测试。但是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出意外的时候，这次他们在锈海遭遇到了扰流，为躲避突降的雷电，情急之下惊天雷的尾翼卷入到对方的气流之中，双方机身纷纷失去控制，在锈海上空盘桓下坠，眼见惊天雷即将坠落到锈海海岸，闹翻天情急之下重新变形回人形试图拉住惊天雷，但是后者下坠的速度远远超过他的速度，最终，在锈海阴云与金色闪电之中，出现一抹紫色的闪电。

锈海海面平静，半空中的惊天雷与闹翻天就在这一抹奇特的紫色闪电中消失不见。

在被传送的一瞬间，惊天雷只记得被一阵吸引力抓走，再等他眨眼时，自己已经重新回到了陆地上，并且毫发无伤。

他们重新出现在最开始训练时的集合地点，那里还待着不少已经完成训练正在休憩的同届们。他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寻找闹翻天的身影，推开围观着的好奇又不解的层层人群，他见到同样被围住的闹翻天。

紫色的闪电在躺在地上的seeker身上游走，噼啪作响，闹翻天却紧闭光学镜，丝毫不知周围一切。围观的众人见到眼前的异象一时不敢上前，直至听得一声呼喊，躺在地上的seeker的同伴冲出来，试图扯开闹翻天的胸甲，将他的火种仓室暴露出来。

那些异样的电流灼烧着惊天雷的双手，想要斥退这个入侵者，但是这些无法阻挡惊天雷的行动，他在众人惊恐又担忧的目光下拼命按压着闹翻天此刻毫无动静的火种泵。

“闹子，别睡了，快起来！我知道你在听！”惊天雷冲着毫无反应的机体大喊：“闹子！振作一点！”

他庆幸自己有认真研习战场上急救的相关措施，尽管seeker一向被认为是未来前线的耗材，但是感谢冷铸的设计师，依然选择为他们预留下一条简便的求生通道，即便这或许仅仅是出于冷铸机体生来就带着既定的目的，因此每一条冷铸生命都格外“弥足珍贵”。此刻，他才得以以最快的速度想办法让陷入痉挛的火种重新唤起正常运作，让陷入静止锁死的火种泵得以重新复原。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按压了多长时间，是否有将火种泵周边脆弱的连接处给按碎，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让闹翻天死，闹翻天也不该死。他们是seeker，未来真正的归处在战场，而不是无声无息的甚至是带着固有的偏见就这样随随便便死掉，死在一个连正经文明迹象都没有的地方，死在一个什么也没有让他们留下痕迹的地方，这里不是归途，也绝不是魂归之处。

闹子，别睡了。

闹子，快起来。

闹子，别吓我。

我求求你……

他望向四周，他第一次如此渴望见到教官的身影，又或者是任何一个愿意施以援手的同伴。

谁来救救他，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救救他？有没有人能帮帮他？他是我的室友，他是我的队友，他是我的朋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求求你们救救他，求求了，谁来都好，教官，军医，还是普莱姆斯，求求你们救救他，别让他就这样走。

任凭他如何呼喊，如何祷告，如何急救，躺在地上的机体仍旧纹丝不动，好似深陷一场永远不必醒来的梦境，现在、未来，闹翻天都将在其中度过，永不必要再顾及现世的纷扰。

紫色的电弧逐渐熄灭，亦如承载它的机体主人一般，也即将陷入永恒的休眠之中。双手和手臂被电弧击伤留下道道放射状伤痕的惊天雷伏在闹翻天的胸甲上，停止了一切急救的措施。

刚才和惊天雷尾流交会，一同坠机的机体此刻从锈海中爬了起来，被搀扶着看到一众人等围住的惊天雷和闹翻天，面上一瞬间五味杂陈，他上前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只有对惊天雷的道歉与惋惜。

“你不该向我道歉，你该感谢闹翻天！”一向好脾气示人的惊天雷此刻彻底爆发，一把拍开他的手：“不是闹翻天将我传送走，我们都会死！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活着跟我道歉？”

“他？”对方面露鄙夷：“可是……”

“炉渣的，闹翻天你给我起来！”惊天雷愤怒锤击着闹翻天的火种仓，“你还欠我跟红蜘蛛的钱！就算要死也先把你私藏的能量块藏匿地点告诉我再给我死！”

“咦……我不是早还清了吗……”

不知道是敲击还是咒骂起到作用，惊天雷确定自己听到身下的机体传来一声虚弱的回答。苏醒过来的闹翻天打量着周围一圈围着的机体，逐渐恢复记忆，他恍惚间记起自己好像将惊天雷传送走，之后的事情就是他躺在地上了。噢，看周围大伙的眼神，只怕是下一秒就能赚到些清洗液了，唉早知道就不该立刻出声，晚点等人群里开始有人掉眼泪，这时候自己再“活过来”，这样不就还能收获更多的同情和关怀了嘛。

结果下一秒他的好室友，一向脾气好的惊天雷，见他醒过来之后，拳头就像雨点般降落到他的身上，打得他是嗷嗷喊疼。得，这下没看到的眼泪全都从自己光学镜下流出来了，不管他怎么哀求惊天雷别打了，就连“我还钱我还钱还不行吗”这种话接着说了不下数遍，结果惊天雷揍他揍得更用力了。

或许是军医匆匆赶来，闹翻天才不至于被好友打得鼻青脸肿。在被抬上担架转运的时候，刚才打他还打得格外用力的惊天雷又紧紧抱着他，这下本来脑回路就颇具顿感力的闹翻天是彻底不会了，很久以后，哪怕从从前的挂科王变成了已经留校任教的精英，带着新学生们在熟悉的锈海上空做实战模拟的闹翻天仍然没有想明白，那天惊天雷为什么会选择暴揍他一顿。这个个问题直到卡隆城被空袭，在和红柱子收不到卡隆城一点消息的时候，他才逐渐明白那天惊天雷为什么会揍他揍得那么狠。

有些关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

*

回来后，红蜘蛛还在思考着惊天雷说的这件事，思来想去，这件事依然没有办法太着急，等他出完这次地质勘探的任务后，想必能有一些转圜的办法。

除开进修地质学相关的知识之外，为培养默契，同时也有傍上个可靠关系的想法，红蜘蛛主动提出搬到了那位地质研究员的身边，随时补课。起初天火担心自己那本就被各种资料堆满了的宿舍内一时间挤进来两个机体，会更加不堪重负，但不想红蜘蛛带来的东西很少，少到当天他丝毫没觉察到房间里多出了一个人的生活用品，直到他躺在充电床上时看到那一抹鲜亮的红色飞行单位从油浴室内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猝不及防的航天飞机吓得差点从充电床上跌下，压坏床边的一众资料。

第二天，大白飞机做实验时罕见地焊接错地方，电刀瞬间戳到手上，一时间火花四溅，他也不得不在同事的陪同下转头去身后的隔离间给受伤的手做简单处理。在给手做冲洗的时候，他将这个事情告诉自己的同事，好心的后者望着一脸欲哭无泪的大白飞机，凑到他身边小声嘱咐：那你可得好好把握机会了，这段时间科系里背地里想追他的机快排到科学院门口了。

这样一来，天火更愁了。

那天回去后，红蜘蛛看到他手上那一大块补丁和医用敷料问起原因，大白飞机如实相告，红蜘蛛一时间也陷入到思考之中。“听着我可没那么随便，我来这就是干活，要是你担心那些流言蜚语，明天我就……”

“不不不，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天火连连摆手否认，甚至都来不及直出此刻红蜘蛛盖在脑袋上擦拭油浴后水渍的毛巾是他的：“他们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却不关注各自手上的实验，这接下来的衍生实验什么时候才能赶上进度？”

“……”

红蜘蛛愣了一下，一时间哭笑不得。天火却将红蜘蛛的反应理解为了另一种意思：“我明白，即便上在科学院内也有不少人还对冷铸存在偏见，但别管他们在背地里怎么说你，红蜘蛛，你就是我接触过最好的助理。如果可以，未来你可不可以进科学院？”

此前从来没吃过上边画过的能量大饼，也明白这世上就没有给seeker什么好能量饼吃的可能，不过红蜘蛛并不否认，自己瞧着研究员一脸诚恳的模样时，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动摇那么一点点，如果有机会在常驻，有上这么个长期的合作伙伴，自己的生活，甚至连带着惊天雷还有闹翻天的生活都会翻天覆地，届时，他还可以想办法将闹翻天从军校里拉出来，帮他找个安全一点的生活，而不是每天往死里拉练，随时冒着死亡的风险。只是，这一切实现的前提还在他们真正命运的掌控者——军方和高层们的手中。他固然可能可以帮助自己和雷子闹闹走出来，但其他的seeker们呢，那些与他同批次的同伴们呢。

不过机会就在眼前，不好好把握那就是傻瓜了。

“好啊，”红蜘蛛点点头，拿起头上的毛巾照着脑袋大力揉搓：“不过咱们要是再交不出第十四版方案，只怕出行的计划还要继续搁浅下去了。”

*

熬上几个大通宵后，恼人的方案最终还是顺利上交。抠实验方案字眼这最艰难的时间已经过去，就连此刻的等候都已经不再漫长。在实验室和小窝里待上这么些天，机翼都快要抬不起来的红蜘蛛决定拉上天火，一块找一个油吧好好找点乐子。

很少去油吧的天火就这样被自己的实验助理“生拉硬拽”去了油吧。在走之前，他的好同事看着从不迟早早退的他，又从上到下打量着他今日突然重新上漆的外涂装，随后面甲上绽放一个古怪又难以掩饰的微笑，说着什么“原来那个大明星是喜欢你这种类型”，接着非常爽快包揽他手头上那些还没做完的工作，顺带悄悄塞给他点东西——天火表示很谢谢同事的好意，即便从来没用过但是他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更何况大伙都已经过磨合期了，彼此间有没有想法有没有想要更进一步他难道还不清楚吗。

这样的认知错位希望红蜘蛛没有经历到。天火这样想着。

麦克老爹油吧全塞星连锁，每间营业店面的风格迥异。和天火学生时期印象里热闹非凡、灯光绚烂、就连和身边人说话也需要非常大声的不同，油吧内的音乐舒缓而优雅，若非是舞池中手挽着手轻移舞步的tf们，他只怕会误以为自己闯入到哪位权贵举办的一场晚会当中。

大白飞机被身旁的同伴牵着向前，舞台一角，乐手们和坐在话筒前的歌手配合无间，暖阳似的光在他们头顶上的灯球里流转，与乐声结合在一起，仿佛带领着油吧内的众人来到夕阳下的锈海，身旁一侧是这片塞星最宽广辽阔的海域，脚下则是松软湿润的铁屑，行走在海岸线上，面对着粼粼的海面，时间也想要驻足停留片刻。

一个凑上前的响指将他从出神中唤回，天火立刻将目光重新放在红蜘蛛的身上，后者似乎正因为天火的眼神刚刚一直放在台上的歌手身上而有些不满。他可不会唱歌，就算天火想让他唱，还不嫌尴尬和丢人，他也只会给他当场来一首军歌。

“天火，你会跳舞吗。”

地质研究员摇头。

红蜘蛛向他张开双臂。

跟随着舒缓的乐声，seeker的舞步轻盈又灵巧，地质研究员努力跟随着节拍和同伴的引导，他还从未想到过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这样灵动的舞步，好在谢天谢地，他还不算四肢不协，至少没有踩中一次红色seeker的脚。

乐曲逐渐换了一首又一首，地质研究员感到只剩下他们这一对还在场上跳着舞，又或者是众人主动将舞台让出给到了他们，油吧里除了他们和伴奏着的乐队再无其他人，流光溢彩的灯球变成了悬于梁柱上的聚光灯，周围的灯光变得昏黄暗淡，只有他们继续跳着。万籁俱寂，却又时刻在述说着千言万语。

注意到场中这一对越来越顺畅、越来越契合的一对舞者，歌手与合作的乐手们给到彼此一个眼神，很快，心领神会的乐队们也开始配合着舞池中央的明星，歌手拾起自己放置在一旁的电吉他，重新跳坐上长凳，轻抚音弦，原本乐声的节拍逐渐变得愈发鲜明，随后，一段又一段的即兴旋律顺势而出。

吧台上不少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短暂地去记住这一美好的时光。然而今夜过后，没有多少人会记得一场油吧内的演出，也没有多少人会记得某天某日夜晚油吧舞池中自己身旁组队的舞伴是谁与谁，以及当天舞池中央的一日明星，更没有人记得，台下的一个苦笑着给自己灌酒的青年，与他身旁一脸震惊看着他的议员。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