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明像被定住一般,没有挣脱,也不想挣脱。
“我手指的月牙都不见了,哈哈。”孟雪明不知怎的胡乱找了句话说。
程少昀的目光越来越沉,像她的手上有什么未解的谜题,孟雪明心里毛毛的,颇不自在地抽手,目光顺势移开,却瞥见了桌下的UPS备用电源显示正常供电。
明明有备用电源怎么不用?!
“肺癌的治疗方案需要考虑肿瘤病变的临床特征和患者的身体情况。你把患者的病历资料发给我,我请呼吸介入的专家看过才知道哪种方案最合适。”
“好。”
“你还有我的邮箱吗?”程少昀静了静,问。
“我有以前的。”孟雪明说。
程少昀很轻地嗯了一声,孟雪明盯着他的睡衣,下意识地把他衣服上面的薄毛绒捋来捋去,又迅速收回手,低声说谢谢。
他的衣服被她弄得有些乱,但他没有整理。
在孟雪明拉开601大门的那一刻,羊绒毛毯再次披到她肩上。
程少昀低着头,在她前襟的正中央打了一个漂亮的结,固定住下滑的毛毯。
“不要着凉,好不好?”程少昀最后的那句话被夜风吹散,
孟雪明用力抓着毛毯下摆,就像抓着那句话的余温。
她真想转过头问他,为什么要说“好不好”,这样就像他在恳求她好好照顾自己。
可他为什么要恳求她?在说他恨她以后。
为什么要说他吻她时是清醒的?
为什么不把她推远,继续容许她的靠近?
602也恢复了光明。
孟雪明走到镜子面前,米色的毛毯严实地裹住她,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很爱用缎面薄被充当披肩,模仿电视剧里的女侠。
“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每一次披着缎面被,她总背电视剧里女侠这句最意味深长的台词,那时她不到十岁,十五这个数字对她来说都很遥远,更读不懂诗句的悲凉。
她第二次站在阳台边,等着风盈满她的披风时,程少昀来了,她转身,对着来人使不存在的剑。
不料他拿出书法课上的毛笔,格挡她的剑,说这是判官笔。
电视剧里的确有一种武器名为判官笔,孟雪明起了玩心,走到窗边的绿植旁边摸了摸叶子,往程少昀的方向洒。
“十香软筋散?!”程少昀说完,闭眼躺在沙发正中。
“正是。”孟雪明一边说,一边走到他身边,作势探他的鼻息。
“你要雪域...冰淇淋,我为你找来便是,为何用毒......”程少昀说着,没忍住笑了起来。
她也笑,肩上的薄被歪倒,程少昀帮她打了一个结。
孟雪明摸着毛毯上的蝴蝶结,悲喜莫名。
她忽然理解,程少昀直言恨她,却仍旧关心她的原因。他们的过去就像两股绳被打成一个结,绳子的首尾都消失在时间里,留下缠绕的无法解开的回忆,抛弃回忆等于抛弃自己。
孟雪明轻轻摇头,将温软的毛毯取下来,试着抚平打结形成的褶皱,然而皱褶那么顽固,不肯复原。
孟雪明发了条消息问蒋佳蓝要安勤真的病历。
退出聊天页面后翻到最早用的邮箱,她从黑名单里把程少昀的邮箱找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个邮箱,两人之间的邮件往来多在高中微机课期间发生。
孟雪明带着作业或复习资料到微机教室,但写一会就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比如“橘子算不算一种包子,饺子算不算一种橘子”之类的,索性统统发给程少昀,等到下一节微机课再看程少昀的回复。
很多古怪的想法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邮箱却忠实地帮她记录着,作为他们友情的凭证之一。
她用邮箱把病历发给了程少昀。
手机忽然拼了命地振动,孟雪明一看来电显示“妈”,糟糕糟糕。
她忘记每周四晚上要和宋昭视频了!
“妈,哈哈,晚上好啊。”孟雪明接通。
“好得很啊,想跟你视频好难噢,上周也忘记,今天也忘记,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我怎么能不担心?”宋昭中气十足。
“桦姐后天要去海城参加手术机器人大会,说是少昀有个演讲,我也一起过来,你把后天空出来啊,听完演讲一起吃个饭。
“我们周六下午直接去会场,到时候在会场碰头,你千万不要迟到,吃完饭我和桦姐去杭城玩,隔天要见个老同学,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杭城?”
“妈,等会,我,也要去会场?”孟雪明倒吸一口凉气。
她和程少昀刚刚的互动那么诡异!当邻居已经压力很大了,周末居然还要去听他演讲吗。
孟雪明无声呐喊,放过我吧,她脆弱的心脏应该被爱护。
“你人就在海城,不来陪你妈和赵阿姨啊?”
“我陪,我当然陪......”孟雪明倒在客厅沙发上,闭着眼睛,抱着毛毯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次日上午,孟雪明收到宋昭发来的大会电子票凭证,凭证显示,她的身份信息已于一周前被录入报名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