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明折返回去看,这幅画很像以前在公园摆摊的涂色画。
草坪、大树、蓝色的猫,她小时候似乎也画过类似内容的画,那一次好像没有跟程少昀一起去,只有她和妈妈。
她不能确定书柜里的画是否是她送给程少昀的那幅。
程少昀房子里东西很少,大部分都是生活必需品,没有什么装饰物,正因如此,那幅涂色画的存在显得很微妙。
意识到自己又泛起莫名的遐想,孟雪明移开了目光,却发现沙画旁边有一本封面印着多国文字的小册子。
孟雪明隔着玻璃,盯着那本小册子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拉开玻璃,取出小册子。
《喜悦哀歌:女性移工创作集》
孟雪明只翻了一页,就将册子放回了书柜。
她大概是全世界对这本册子最熟的人,它的诞生极为偶然。
读博第二年,研究项目收到巨额资助后不久,访谈对象黛思告诉孟雪明,她很喜欢自己写歌词,还有位同在B国打工的好友根据她写的歌词,创作过短篇小说。
孟雪明希望制作一本女性移工创作集的想法始于那时。
后来,孟雪明和访谈对象们坐在草坪上,围得很紧密,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出了“喜悦哀歌”。
大家觉得哀歌并不单是哀伤,更多意味着哀而歌——哪怕哀伤,仍能歌唱,因而总有欢喜愉悦。
B国东南亚移工协会的志愿者把她们的母语翻译成英文,孟雪明把英文翻译成中文,最终印在册子的诗歌或散文小说都有中英两个译本。
册子总共印了200册,一些留在协会图书馆,一些邮寄给捐赠过移工协会的人或团体,孟雪明手中所剩不多,赠阅名单的第一顺位是项目资助方。
项目的资助方一直匿名、没有地址,她发邮件问资助方,资助方回复已收到移工协会寄来的一份,不需要再邮寄。
孟雪明那时恍然大悟,推测资助方资助她的项目,大概是因为移工协会推荐了她的研究项目。
之后的某天,孟雪明收到资助方寄来的的礼盒。
礼盒里装着一套市价极其昂贵的绝版书和一张背面印有千湖沙漠的明信片,上面用英文写了很多赞美和鼓励。离开B国之前,孟雪明把那套她只读了一半的绝版书转赠给了移工协会图书馆。
隔着玻璃柜面,孟雪明凝视着那本小册子,它被保存得极好,包着透明书皮,连她自己手上留的那两本,都不比这本保存得更完美。
孟雪明尚不能确定为她的研究提供巨额资助的人是否是程少昀,但他曾给移工协会捐款确凿无疑,在她每次访谈结束更恨他的时候。
那么他是怎么知道B国东南亚移工协会的存在的?
毕竟大部分B国人都不知道这个协会。
孟雪明再次拉开书柜,满满当当的机械工程和医学类原文书,再上方,却是一整列的社会学人类学著作,不仅有各种理论书籍,还有大量的田野调查民族志。
一些K大图书馆没有采购的书,这里都有。
若这里是一间书店,孟雪明只会感叹今天真是老鼠进了米缸,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大三的寒假,她在程少昀家里的书柜看到了布迪厄全集,一面质问程少昀为什么私藏宝物一面翻开其中一本阅读。
程少昀帮她打开阅读灯,说没有私藏,因为你之前没有来,所以没有发现。
人在异常震惊的情况下,往往会显得出奇镇静,孟雪明自行终止了飞速转动的大脑,一步步往外走。
正准备离开601,她不经意瞄到了主卧的门是开的。
看一眼,没什么的吧。
就看一眼,以前不是没有看过,没有什么特别的,只当作参观好朋友的房间。
参观邻居的房间,行了吧。
孟雪明轻轻推开主卧的门,右侧的主卧衣帽间敞开着,看到填满她笔记本的那些熟悉的衣物,孟雪明摸摸耳朵。
忽然看到一条与衣物风格大相径庭的格子围巾。
咦。这条围巾是程少昀的风格吗?完全不是。
但他戴上一定很好看,就像过年吃饭那天,穿得休闲一些,就很适合戴这条......
等会儿。
这不是我那条不见了的围巾吗?醉酒后一天不见的,哪里都找不到。
孟雪明走过去,手足无措地将围巾拿在手里,却又想到,自己如果带走围巾,不就证明偷偷进了程少昀的卧室。
不行!不能带走。
可是这明明是她的!
大概是他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跟她打交道吧。
可以理解,她能理解。
孟雪明折返,放下围巾,却发现原本放围巾的地方附近的中空柜中橙色购物盒表面有一张小票。
小票商品清单是帽子和围巾,显示的购物时间是她从B国启程回国的同一天,购物地点是B国的机场。
B国的机场。
?
她记得那一天机场的穿堂风吹得很猛,她不得不竖起衣领。难道……
孟雪明重新启动了大脑,但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她拿出手机,搜索谐振的官网,如果他是为了工作去B国,说不定官网的新闻板块会有相关的内容。
没有。
没有的话也不能说明什么,也不是所有工作都会放到官网,一些合作洽谈有可能还需要保密。
就是这样没错,逻辑已经理顺,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忽然,衣帽间的摄像头亮了一下,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