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铃响得突然,两个人却仍旧一动不动。
孟雪明弯着手指,去够掌心的糖纸蝴蝶,纸片发出极轻微的细响。
握在手中时,它多么像一颗心,晶莹而脆弱。
自那以后,孟雪明交给程少昀的书里总放着糖纸,一张或几张。
每当她问他拿某本书,里面也总夹着由糖纸做成的手工,垂耳兔子、小盆栽、马克杯、信封......她将这些小物什小心地放进卧室里的微缩小屋。
小屋是程少昀送给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
十五岁以前,孟雪明最喜欢的动画电影是《借东西的小人阿莉埃蒂》。
女主角阿莉埃蒂十四岁,是一位身高十厘米的小人族少女,她与父母生活在人类房屋的地板下,靠借取人类的物品得以生存。
某年夏天,一个人类少年住进那栋大屋里,偶然发现了阿莉埃蒂,两人逐渐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人类少年将家中娃娃屋的厨房送给阿莉埃蒂一家,不久后小人族行踪暴露,阿莉埃蒂一家决定搬离,离别时她将自己的发夹赠予人类少年作为纪念。
这部电影,孟雪明根本记不清她看了多少遍,只记得每次看到阿莉埃蒂跟人类少年告别,少年说你是我心脏的一部分时,她总会无声地跟着默念。
你是我心脏的一部分。
迥异的种族,天渊之别的世界,如此纯粹的信任和爱护。
某次她路过程少昀班级教室,拖堂的物理老师评讲着习题,程少昀坐在靠走廊的窗边,轻垂着眸,满分的物理试卷之下,修长的十指轻而缓地折着淡蓝色的糖纸。
会是什么呢?孟雪明猜想着。
然而那之后很久,孟雪明从书里找到的手工都不是淡蓝色的。
她装作浑不在意,但走神的时候总想到程少昀折那张淡蓝色糖纸时的唇角微弯的弧度。
孟雪明不是没有见过他这样微微笑,但那一直只属于她一个人。
更令她恐慌的是,她不敢问他那张淡蓝色的糖纸做成的手工去了哪里。
她害怕真的有一个确定的人名作为答案。
把书存放到程少昀房间的习惯持续很久,直到高三下学期,孟雪明不再有时间买课外书,才宣告终止。
高考之后,她到程少昀的房间取书。
小雨冲刷落地窗外盛放的蔷薇,水雾中有一种影影绰绰的温柔。
孟雪明选了几本书准备带走,忽然停下来,趴在书桌上,枕着手臂任眼泪慢慢淌下来,打湿的睫毛往眼睑戳,有种轻微的刺痛。
另一把椅子被搬到她座位对面,孟雪明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程少昀侧着头枕在手上,跟她刚刚的姿势一模一样,很安静地凝视她。
两人中间,隔着一碗洗好的蓝莓,从小她到他家里玩,他都会准备她爱吃的水果。
程少昀见她抬头,也伸出手,靠近她,很轻地抹去她下睫的泪水。
她愣了一下,先是扭过头,听到程少昀微不可察的叹息,他走到她跟前,俯身再次为她拭去眼泪。
她忽然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站起身,扑到他肩上,把眼泪一股脑蹭到他的白衬衫上,程少昀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她几乎整个人都被他干净清爽的气息笼罩。
孟雪明逐渐感到他肩上微烫的体温,她惊觉这个姿势的暧昧,却格外依恋他的拥抱,舍不得放开。
直至她平静下来,才发现有一本书轻飘飘地落到地上,随之跌落到地的还有一个淡蓝色的小物件。
那是一个手工制作的任意门。
孟雪明捡起小小的任意门,把它举起来。
它制作得十分精巧,可以推开,也可以再合上。
小时候看哆啦A梦,她是多么渴望推开任意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那个瞬间,她把任意门拿在手上,感受到的不是兴奋,而是若有所失,仿佛有什么事物阴差阳错地与她失之交臂,或许还会重现,然而毕竟不同了。
她忽然回想起来,找程少昀拿这本书的那一天,她急着赶回教室上阅读课,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书页里滑出来,掉落在地上,可她并没有在意,只转身快步离去。
所以他是以怎样的心情捡起了任意门?她不得而知,也不愿揣测。
而他又是为什么对这件事只字不提,是否跟她不敢问他的原因如出一辙?她无法去赌,也难以重提。
那是完全属于青春期的心事和惆怅,如同标本栩栩如生。
孟雪明完全不留恋高中生活,只觉得结束来得太慢。
她找不到眼泪的确切原因,非要说的话,或许跟多年被管制的生活终于撕开一个口有关。
然而这理由似乎大有问题,因为她的高中生涯充满了滑稽戏和刺激痛快的故事情节,跌宕起伏得像三流悬疑电影。
早在彻底解放之前,她就完成了许多件大事,哪怕是七老八十回忆起来都会觉得过瘾的大事。
这样的大事,以压倒性的浓墨重彩覆盖着她日复一日的枯燥学习生涯。
身处其中时,她尽可能保持平静,而当一切终于结束,她却无法不为此悲鸣。
孟雪明鼓起勇气,推开那扇任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