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考学这种事上,最痛苦的往往不是考得一塌糊涂根本没有录取可能性的人,而是像孟恒这样,只差那么一点点的人。
他终其一生都困于那场落榜。
他总是想,如果当年多做对一道选择题,必然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尤其是,他的亲弟弟孟建考上首都的大学后,工作不到七年就借着股市和房地产投资的东风实现了财富自由。
孟恒占齐了人痛苦的两样要素,“我本可以”及跟参照物攀比。
他只要跟孟雪明谈话,总让女儿记住他的教训,告诫她平时一定要做到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纯白色的录取通知书多了电子扫描版,亦被冲洗出来放进厚厚的相册,里面装着孟雪明爷爷一辈的辉煌过往。
孟雪明的爷爷孟廷农是崇城归易镇上第一个大学生,考取号称工程师摇篮的理工大学,从物理系毕业后被分配到精密仪表厂成为一名工人。
那是一个工人的称号响当当的时代,没有人轻看工人,工人也从不会看轻自己。
工作第七年,孟廷农所在团队荣获了省级科技创新奖。
世界悄然变化着,在许多人尚未察觉到的时候,已然天翻地覆。
孟恒落榜后入伍,退伍回到崇城进了标准件厂,经常倒班,坏了身体的底子,紧接着又赶上国企下岗潮,被买断工龄后自觅出路。
他回忆当工人的日子总说厂里的领导以公谋私、滥用职权,普通工人们苦不堪言。
“孟雪明,你听明白没有?不好好学习考不上好大学就会遇到这些杂种畜生领导,他们根本不把人当人看,我吃过这种苦,你也要吃吗?我为你好才严格要求你!”孟恒的回忆总以这类话作结。
孟雪明烦透了孟恒逮着机会就把她教育一通,很多次她都想问他,难道说读了所谓的好大学就不会遇到畜生领导了吗?
但孟雪明不能否认,孟恒对她说这番话的目的总能达到——他希望她生活在对学习成绩的焦虑与恐惧中,并将这种情绪转化为学习驱动力。
待报喜全部结束,孟恒敲开孟雪明房间的门,说要跟她谈谈。
“考上一中不等于万事大吉,里面聪明又努力的人太多了,我已经问人借了教材和笔记,就从明天开始吧,你今晚做个学习计划出来。”
不论是做父亲还是做丈夫,孟恒称不上坏,但绝对算得上糟糕。
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薪水不多不少,人品没有问题,孝顺父母,对妻子不曾有二心。
但和他一起生活,孟雪明偶尔觉得像承受酷刑。
许多人说孟恒是个好男人、好丈夫,孟雪明每每听闻总是困惑至极百思不得其解——原来所谓的好男人就是她爸孟恒这样的吗?
好男人的标准比好人低太多了吧,仿佛只要不违法犯罪不做过分违背道德标准的事,就能称得上好男人。
孟恒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从不尊重孩子的想法,会丢掉孩子想看的课外书,会将工作的烦恼发泄到妻子和孩子身上。
孟恒判断一本书是否要丢掉的标准,孟雪明从来搞不懂,《庆祝无意义》不被允许留下,同作者的《不朽》却可以,《黄金时代》可以留下,《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不行。
既然搞不懂孟恒的标准,孟雪明索性一刀切。
从初二下学期开始,孟雪明一买课外书,就交给程少昀,让他帮她保管好,等她想看的时候程少昀就带到学校。
她偶尔会跟他讨论那些小说或漫画的剧情,总是惊异地发现只要是她放在他那里的书,连他不感兴趣的类型,他都读得很认真。
有时候她站在他教室门外等他拿书,会收获一些暧昧的目光,但做了这么多年朋友,孟雪明习惯了和程少昀绑在一起,并不在意几句玩笑话。
高一某次大课间,她去找他,一位与她相熟的同学刚好从教室里出来跟她说:“雪明,程少昀上节自习课违反纪律被烟人叫到办公室去了。”
烟人是高一的年级主任,姓陈,所到之处必有一股奇臭无比的烟味,其人媚上欺下,在学生中风评极差,不知谁取了个烟人的绰号,流传甚广。
“啊?为什么?”孟雪明惊讶。
程少昀上课时间全在自学,孟雪明想不出来他能怎么违反纪律。
“好像看什么漫画吧,烟人可生气了。”
“雪明,你这表情......那漫画不会是你的吧?”同学若有所思地笑。
“什么?孟雪明,那本《诈欺游戏》是你的啊?程少昀坚决不同意陈主任没收那本漫画,好像吵起来了,好多人在办公室外面看热闹呢......”
另一同学还没说完,孟雪明就跑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