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眉毛的郑夫人数次被下了脸,修了许久的养气功夫险些破功,只得一脚踏着一脚离开。
“烟儿,你当真一丁点儿印象也无?”甫一听闻女儿醒了,郑夫人忙卸了满头怒气匆匆赶到小女儿房内,不过两句话的时间愈发焦躁。
郑烟虚弱地靠在母亲怀里摇头,抬手碰了碰额角上缠绕的纱布,眼底干涩。
春宴那日是算好的时辰,她本只需要按时候到该到的地方,便能心想事成。
怎么会遭歹人所害,又怎么会在那种时候遇见外男。
“娘。昨日我将将看见那亭子的角便破了脑袋。至于所谓歹人,看不清,女儿看不清……”
见郑烟一味红着眼眶摇头,郑夫人深深叹了口气:“若非永王妃,你可是凶多吉少。”
“什么?”郑烟紧攥着母亲的手松开,自醒来后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得以喘息,小心翼翼地问道,“永王妃?”
这人她只在除夕宴上见过一回,起先还以为是照着那画像扮的模样以求太子欢心的官家女,后头在知晓是永王妃的时候还松了口气。
她没见过这么像的,但还好这个最像的已经嫁给永王了。
“只说是半途遇着了你,情急之下便只能简单包扎后把你送回来了。烟儿,兴许此次是因祸得福。你姨母那边……”
“阿嚏!”甘悯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着口鼻,眼泪都差点从眼眶里奔涌而出。
她刚刚才洗过的手,到底是谁有事没事在背后蛐蛐她。
褚归云皱着眉看向弓起身的甘悯:“安秋,去请杨太医。”
甘悯眼泪汪汪地起身,满脸写着晦气地重新净手,手上配合着丫鬟在忙,眼眶里豆大的泪珠也往下滚。
他还没见过谁打个喷嚏能这样流泪的。
甘悯重回饭桌,对着满碗大肉目露警惕:“我是不会为了几块肉屈服的,春蒐我不去。”
没别的,围猎场上太容易被阴,也容易招惹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人。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硌手。”对甘悯的话不置可否,褚归云慢条斯理地在甘悯的碗中堆上最后一个小尖,“谁要你屈服了?”
金纹四走的鸳鸯莲瓣纹金碗冒出尖,甘悯埋头用筷子默扮愚公,伸出去的筷子才要落到堇葵又顿住。
始终注意着甘悯动作的褚归云手腕微动,已经预备好挡住碗口。堇葵的味道他不喜欢,从前都是不上桌子的。
“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在桌下的脚晃荡两下,甘悯对着面露意外的褚归云扬了扬下巴,“能不能学学我?”
在饭桌上被点了一下的人挪开视线,似是而非地摇摇头。
像她这样的人,记得清楚京中诸人的饮食癖好和忌讳也是正常的。
见他呆头呆脑地摇头甘悯也不恼,只垂眸默念着“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安静地扒碗里的饭。
只待褚归云一走,甘悯搁下手中的筷子,支着下巴笑眯眯地开口:“安秋,咱们去明月楼。”
满街春色自窗口溢出,面戴红纱姿容艳丽的身影自西门踱进明月楼,楼中新起的高台横空辟出一棵满树白粉的桃树,数色海棠山茶相互挤着压着嵌于台中镂空花格。
一时满楼芳。
“姑娘,我们还是上去吧。”被拽着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桂圆急出满脑门的汗,垫着脚想去寻安秋的身影。
锣鼓声起,桂圆终于顺着牵自己的那双手重新挤回甘悯身边,左右张望半晌被诸多打探的视线气得直跺脚:“姑娘!”
“嘘,桂圆你听。”甘悯把小姑娘拉到身边紧紧挨着自己的肩膀,随手拂开不知何时被丢到自己肩头的鲜花。
惯来讲求“财不外漏”的掌柜一身灿黄长袍,脑瓜上顶个六合一统帽,正中坠着一颗画儿似的大黄金,无不富贵喜庆。
“又是一年十花礼,承蒙诸位赏脸拨冗而来,今日如旧。头壶酒免钱,台上花任赏,投红得前三者自有彩头!”
耳侧呼声顿起,甘悯扬眉,一只手拍着桂圆的背给人灭火气,一手高高举起:“投红是何意?”
本欲打趣一番的掌柜在看清甘悯衣着的刹那,脸上波浪起伏的褶皱短暂地平滑起来,正要开口便被人抢先。
“这位姑娘莫不是第一次来这十花礼?”说话者眼下乌黑一片,自认风流肆意地摇头摆脑弄玄虚。
掌柜挺直的脊梁险些噶一下扑到地上,眼睁睁地看他滔滔不绝,媚眼如风。
“明掌柜身后的桃树在明月楼养护下已存世百年之久,常有守人情长久吉祥之意,因而常有有情人系红绳于枝头以陈情。”
古代情人桥,还是不卖锁版本。甘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那人正要来劲,掌柜往前踏一步,咚一声响激得所有人看去后挠了挠头:“投红便是红绳挂木牌,往桃树上套。枝高者为胜。”
简略地答完主家的问题,掌柜的转身面相台前所有人极为憨厚地笑:“万物有灵,遑论常得诸位眷顾,图个吉利。”
甘悯扫了一眼挤挤挨挨的人脑袋,眉梢微挑,若有所思地扬起下巴。
这么多人眼巴巴地挤进来就图丢个木牌子?她才不信。
一炷香后,费劲千辛万苦把人请上隔间的掌柜冷汗津津,还是安秋凑近甘悯耳畔轻声说道:“姑娘,入夜了不止有酒有菜,还有人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