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校医检查了许筱凡的各项指标,表示没问题并离开了医务室后,许筱凡才睁大眼睛,用穿着粉色棉袜的脚戳了戳简葭的屁股,请求她帮自己跑腿。
“好啊许筱凡,你装晕啊。”简葭这才反应过来。
许筱凡嘻嘻窃笑:“这样你也不用跑800米啦,咱俩就在这休息,多好。”
好什么好,简葭反而觉得对方浪费了她做有氧运动的机会。毕竟做了七年社畜,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工作后,常年超长待机致使她许多指标处于亚健康,多数时间仰仗推拿按摩,很少有精力和时间进行户外活动。
她瞥了一眼躺在床上像小山一样的许筱凡,不禁为对方的体重感到焦虑。
“许筱凡,零食就那么好吃吗?”
许筱凡喝着校医留下的果粒橙,眨着眼睛问,“不好吃吗?”
“你这样发展下去,会影响健康的。”
“可是不吃零食,那些题我就更做不下去了。做不下去,等后年高考我过不了二本线,一切都完了。”
上一回,简葭的同桌不是许筱凡,是一位叫刘静语的女同学,直到开学两个礼拜后,她才想起来这些。不夸张地说,高二高三整整两年,简葭和刘静语说的话都没有和许筱凡这两个月的多。
如果没有来到这里,许筱凡在简葭的记忆中,就和刘静语以及所有她的高中同学一样,是一个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存在。
不像现在,他们老许家祖上三代的鸡零狗碎简葭都能讲出来。
许筱凡父母经营的大排档,也在武林夜市,主要做烧烤和辣炒螺蛳。
许爸许妈从她记事起就打架,可谓双强。从来都是两败俱伤,从没有东风压倒西风或是反之。但大排档是许爸许妈在婚前合资开的,各持百分之五十股份,谁也不愿意退伙,生意上掰不开,婚姻就掰不开。
店里忙的时候,许爸许妈就把许筱凡搁在后面的休息间,休息间离后厨近,许筱凡是闻着羊肉味儿和螺蛳味儿长大的,但她并没有因此而习惯那些味道,反而更厌恶。
等稍微长大一点,父母就把她锁在家里,大排档做夜间生意,许筱凡在无数个黑暗的夜晚独自入睡,害怕的时候就到客厅储物柜里扒零食。
可能许爸许妈也自觉失职,家里的零食从来供大于求。
后来经济上行,大排档生意渐好,许爸开始偷偷在外头播种,还是想有个儿子。许妈在生许筱凡之后就被医生警告不能再孕。许爸也不强迫她,在他眼里,她只是股东和女儿她妈,生仔他可以找别人。
“找别人”被许妈发现了,战争升级。两夫妻在家里摔盘子摔碗。许筱凡躲在卧室,一听见叮铃咣当就心慌,心慌的时候就不停往嘴里塞零食。
慢慢地,咀嚼成了她的“安抚动作”,遇到无助、无解、焦虑害怕的事情,嘴里不嚼点什么就过不去。
不过许筱凡何至于说“一切都完了”,简葭不太理解。
她问:“要是真考不上,还可以上专科,怎么会完了呢。”
“nonono,真考不上,我就必须得接手家里的大排档了,我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你才高中毕业呀,好歹上个大专,你的成绩上大专肯定够选个好专业。”
“大专是给学习不好的男孩子上的,哎,你不知道我们家。”
许筱凡的果粒橙喝完了,简葭接过来,扔进床边的垃圾桶,许筱凡在床上翻了个身,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
“就因为我是女儿,那些年我爸在外头没少捣鼓,不知道是不是我妈做了法,他到底也没生出儿子,最后干脆放弃了。放弃后又开始盘算,要我长大接手家里的店,还说要给我招婿呢。我妈死也不同意,说她女儿必须上大学,去大城市,交大城市的男朋友。”
简葭很能理解许妈,连合伙创业的许爸都出轨,软饭男就更不敢指望。
“简葭,我们家的店,你是不知道,和你们家的米线店不一样的,后厨里全是羊肉,螺蛳,我虽然爱吃零食,但一闻到那个膻味啊,就恶心想吐。一想到自己将来要一辈子围着那些味道打转,我死的心都有。”
“这么听来,阿姨是支持你的啊。”
“支持啊,所以她就和我爸吵。我爸说我不是读书的料,白白送出去,心野了,到头来既看不上家里的生意,又赚不到外头的钱,两头耽误。将来交了大城市的男朋友,人家肯定不会入赘,等于给别人养女儿,等于白养。我妈就听不得‘白养’两个字,主要是恨我爸怨她头胎不争气,没生出能继承他们爱新觉罗*许家的皇位的。”
许筱凡告诉简葭,父母吵到最后终于进行了和谈,妈妈为她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就是只要压线,够上二本,就可以读。
“阿姨真好。”简葭给许妈比赞。
同样是母亲,俞桂莲跟人家不能比。这世上,不仅有羡慕别人家孩子的家长,也有羡慕别人家家长的孩子。
俞桂莲同样嫁进了不生儿子就是“罪媳”的简家,可她打不过就加入,归顺这一道德指标,生了一个不是,就再生,还不是,再生......
到底“功夫不负有心人”,俞桂莲的头因为简澎的出生抬起来了,又因简葭在小学六年级拿了全市数学竞赛一等奖而抬得更高。她从“罪媳”翻身做“功媳”,甚至在生出简澎后,获得了米线店的冠名,像古代受封诰命的女人一样,把枷锁当衣服穿。
简葭也是很多年后才明白,这不过是简镇江的手段,店都跟你姓了,你多操劳点也理所当然。
俞桂莲虽有功,但仍做奴。
不过简葭今天知道了许筱凡宁可越来越胖也要靠着零食刷题的原因,就开始为自己前两个月的懒惰感到羞愧。此前她觉得给许筱凡讲题费劲儿,便放弃了。以后不会了,她肯定得帮她。许筱凡再笨,比简澎强不知多少倍,只要找对了方法,抓大放小,低空飘过二本线还是能拼一把。
“你躺着,我上去把麦丽素给你拿下来。”
简葭有些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屁股,还是起身去教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