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得俞桂莲赶紧把灶上的活儿转给打扫卫生的弟弟余德泉,拉着简葭到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转身到储物间找出碘酒,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水。
来之前,简葭心中称自己所处的真实世界为“这一边”,而苏晔口中的梦境世界为“那一边”。
现在她来了,时空颠倒,这里变成了“这一边”,而她的来处——十三年后的真实世界成了“那一边”。
在那一边,29岁的简葭已经四年没有回过桦城,没有见过她的父母和弟弟,她和他们也没有任何感情联络,只会在他们打电话来要钱的时候,听几句毫无新意却回回管用的情感道德勒索话语,然后委屈又隐忍地说一句“那好吧”。
只有在早已死去的少女时期的记忆里,才会有如此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而此刻,那些记忆在一瞬间死而复生,由模糊变成高清。
俞桂莲坐在一只很矮的红色塑料小马扎上,然后掰起女儿的小腿,让对方赤脚搭在她的膝盖上,开始认真清创。
简葭没有拒绝,任由母亲摆弄。她的视线刚好落在俞桂莲头顶的发缝上,发缝是白色的,往下几毫米后才逐渐变黑。可算算年头,此刻俞桂莲不过只是四十出头的女人。
纵然心里揣着另一边29岁的决然和冷漠,简葭还是没法在这一边,对四十岁的母亲表现得太残忍。
因为在她的记忆中,这个样子的母亲,曾是一个值得依赖和爱的母亲。
俞桂莲问她怎么弄的,简葭说不小心撞上了一辆骑得有点快的自行车,俞桂莲一点也没有怀疑,女儿从小乖巧懂事,性格安静,绝不会跟人打架,也不会爬高上低,更不会参与什么激烈的体育活动。
抹完了药,店里客人渐渐多了,俞桂莲要守着灶,不放心简葭一个人回家,就让她在收银台看看书,等晚一点简澎来了,结伴一块走。
简葭乖乖应好,打开双肩包,在教科书和课外习题册之间翻半天,没翻到任何一本杂书。
二十九岁的灵魂不会愿意看高一学生的教科书打发时间,她从夹层里摸出随身听,打开一看,里头放的也是新概念英语附赠的磁带,更不会感兴趣。
于是放弃,呆呆地坐在那儿盯着墙上的奖状和照片。
从小学第一次参加数学竞赛拿奖,到中学三年连续年级第一名,等中考有了全市排名,又变成了全市第一名,还有各种数学、物理比赛的奖状,这些奖状环绕着的,是三张分别为八岁,十二岁,十四岁的自己在店里吃米线的照片。父母选这三张照片是因为,如此更能展现米线店在不同时期的不同风格,具有历史变迁质感,更能说明它的经营伴随着天才少女的成长,滋养着学霸的整个小初高。
至于有没有“吃桂莲米线的孩子更聪明,学习成绩更好”的营销意图或玄学暗示,就不言而喻了。
自打记事起,父母就经营这间米线店,门面最开始是租的,随着生意逐渐变好,后期买了下来,几乎倾尽所有积蓄。
一开始还不叫桂莲米线,名字简葭忘了,只卖砂锅米线,后来衍生出许多花样:砂锅刀削面、砂锅土豆粉、砂锅方便面以及排列组合出的各种两掺。不过万变不离其宗,都是砂锅,汤底和最原始的米线汤底一样。名字是后来改的,改了名后,人们见到母亲俞桂莲,总要夸一句,“哎呀,你是有福气的女人。”
简葭从小吃这些排列组合,一直吃到高考离开桦城。而以此刻的她而言,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再尝过这个味儿了。
触景生情,她一时有些馋。
“妈,我饿了。”
“米线还是土豆粉?”
“米线。”
得到回复,俞桂莲又往灶上坐了一口砂锅。
不一会儿,咕嘟咕嘟冒着热泡的砂锅米线被余德泉端到了简葭面前。
“谢谢二舅。”
简葭夹了一大筷子凉在小碗里,又舀了两勺汤,一边吹,一边走马灯似的回忆着十六岁这年的事情。
彼时的她还以为自己生在一个极其幸福的家庭,父母是桦城这种三十八线小地方打着灯笼难找的绝不重男轻女的父母。父母给予她爱,只是因为她是他们的孩子,就像弟弟简澎一样。
简葭吃了一口米线,果然是久违的味道。小地方的这种店,全靠香精提鲜,普遍偏咸,她们家的也不例外。
不过和多年后疯狂打折的外卖比,也恶劣不到哪儿去。
快吃完的时候,简澎来了。
俞桂莲问他吃不吃,他嫌弃说不吃。俞桂莲就给了他一张红色钞票,让他护送姐姐回家,再买自己想吃的。简澎这才看到简葭摔了腿。意思意思关心了两句,倒是也很好奇一向文静的姐姐竟然会挂彩。
姐弟俩结伴回到家,简澎钻进房间打游戏,简镇江从外头打牌回来,看到女儿腿上的伤,重复地询问和解释又来了一轮,了解情况后,简镇江说,以后可要当心点,幸亏这还在暑假,离开学还有一周,不然可就耽误学习了。
在简家,简葭的学习是可以和米线店的生意同等而论的大事。
简镇江也抽了一张红色钞票给简葭,说让她吃点好的。然后他上了个厕所,出去招呼门外抽烟的牌友一起去米线店吃晚饭。简镇江习惯在路上打包几个凉菜,招呼朋友坐在米线店里喝啤酒,一聊几个小时,等喝尽兴了,才一人来一碗砂锅米线,又果腹又解酒。
从不收钱。
他走后,简葭钻进自己的小屋,一间不到八平米的隔断,摆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一个小衣柜,一个写字台。
她在写字台前坐下,摩挲着桌上的东西,对接下来的日子有了期待。
期待主要由两部分组成:
1堂姐简荔,将会迎来怎样幸福美满的人生。
2如吸血鬼一般的简家,在没有了自己这个“海城高薪凤凰女”后,会朝何人张开那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