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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夜烬云书 > 第1章 求不得,放不下,宁可……玉石俱焚

第1章 求不得,放不下,宁可……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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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黄昏,安远侯府一派暖意融融。府内张灯结彩,红绸在夕阳余晖下泛着祥和的光,府中宾客喧哗,笑语不断,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今日是安远侯世子谢云书大婚之日。

喜堂内,金丝楠木的梁柱缠绕鲜红锦缎,数十盏宫灯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女子胭脂香与晚香玉的浓郁芬芳,营造出一种略显浮夸的喜庆。宾客们身着华服,三五成群,表面谈笑风生,眼角的余光却都不约而同地瞟向堂前那对身着大红喜服的新人——安远侯世子谢云书与柳家小姐的联姻,背后是清流与勋贵派系的微妙平衡,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位官场老手在心中默默盘算。

这位年方弱冠的世子静立堂前,身姿清癯挺拔,如荷塘碧茎,玉骨天成。他自幼体魄不及常人强健,身有寒疾,在这夏末余温与满堂人气的蒸腾下,额面依旧光洁不见汗意,微垂的指尖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厚重的朱红色软烟罗绸缎层层叠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臃肿,反更衬得他肩线平直,身形修长,别有一种清贵端方又略带疏离的气度。

他的面容不能仅用俊朗来形容,其轮廓清晰利落,肤色是久居室内的白皙,如玉生辉,却也似玉微凉。跳跃的烛光映在他脸上,也化不开那眉宇间萦绕的些许清冷之气。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只是唇色偏淡,加之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总是沉静如水,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令人心折又不敢亵玩的清华之感。

正是这不宜弓马的身体,令他早早将心力倾注于文墨韬略。其人才情,亦如其人,清隽内敛,不尚浮华。于书画,独成一格,笔意清劲瘦硬,风骨峭拔,尤擅水墨,所作寒林瘦石,意境萧疏;于琴棋,琴音空灵疏淡,棋风沉稳缜密,善布局,精于弃子争先。此外,他更通晓经世之学,于朝堂典章、经济谋略见解独到,只是深藏不露,鲜为人知。

谢云书正微微倾身,温声对着身旁凤冠霞帔、盖头低垂的柳氏低声安抚:“仪式很快,无需紧张。” 他俊朗的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浅笑,只是那笑意仿佛一层精心描画的面具,勉强遮盖着其下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漠。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无意识地蜷缩,反复摩挲着袖口内层光滑的云纹锦缎——那是他心绪不宁时不易被察觉的小动作。

年迈的婚宴司仪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招牌式的灿烂笑容,运足了气,胸腔鼓起,准备拉长那宣告礼成的调子——“吉时已到——”。

就在那声音即将冲口而出的电光石火之间——

“长——公——主——殿——下——驾——到——!”

门外司礼官的通传声,像一把锐利的剪刀,猛地割裂了这层喧闹的锦缎。那声音尖锐、突兀,带着一种被惊吓后的走调,尾音甚至有些破音,其中的惶恐如同冰水,瞬间泼洒在每一个宾客的心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满堂景象,如同被定格的皮影戏:一位正举杯欲饮的二品大员,手臂僵在半空,澄澈的酒水从倾斜的杯沿溢出,滴落在紫袍前襟的孔雀补子上,洇开深色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几个交头接耳、簪着珠翠的一品诰命夫人,脸上殷勤的笑容瞬间冻结,涂着口脂的嘴唇还维持着说话的弧度,眼神却已写满惊骇与探究。伶人指尖按在焦尾琴弦上,最后一个清越的音符被生生掐断,只剩下空洞的余响在梁柱间缠绕。

所有嘈杂的人声、笑声、碰杯声,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喉咙,戛然而止。空气凝重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某些人骤然加速、如擂鼓般的心跳。

无数道目光,混杂着震惊、探究、恐惧、幸灾乐祸与难以置信,齐刷刷地、近乎野蛮地聚焦于那洞开的、镶嵌着鎏金辅首的朱漆大门。

萧璃便是在这片死寂与无数目光的炙烤下,独自一人,踏着门外渗入的、略带寒意的夜风,走了进来。

她没有旌旗仪仗,没有宫女簇拥,只身着一袭华美到令人窒息的玄色蹙金凤穿牡丹露肩常服,裙摆以极细的金线密织出繁复的祥云海崖纹,迤逦于光洁如镜的石砖地面,行动间流光溢彩,却带着沉甸甸的、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她乌黑浓密的青丝尽数绾起,梳成高贵典雅的凌云髻,仅簪一支通体无暇、水头极足的羊脂玉凤头衔珠步摇,凤口垂下的三缕细长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折射出温润光泽,肩颈前垂落的鲜红色绸缎发带与那面上朱唇映得她血气十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饰物。简约至极,却不失芳华,反倒更衬得她容颜清艳绝伦,气质凛然如天山积雪,不可攀附,不可逼视。

她脸上挂着一抹极淡、极标准的微笑,弧度完美,却如同宫廷画师精心绘制、毫无生气的仕女图,看不出丝毫真实温度。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平静无波地扫视全场,目光如同无形的冰锥,所及之处,宾客们如同被寒风吹过的稻田,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有些胆小的官员甚至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试图隐藏自己的存在。

安远侯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手中那只珍贵的白玉螭龙纹玉器酒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琼浆玉液溅湿了他宝蓝色缂丝锦袍的下摆,不由得想起前几日的意外,心里开始发怵。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关于这位长公主殿下的种种传闻,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在场每一个知情人的脑海——谁人不知,这位陛下唯一的皇姐,看似姿容绝艳,实则是朝堂上真正翻云覆雨的人物。她手段毒辣,雷厉风行,软禁太后,公然参政,曾因一位三品大员在奏疏中隐晦批评她干政,不出三日,那人便被查出“贪墨渎职”,全家流放三千里,其府邸一夜之间沦为鬼宅。更有传闻,昔日在争夺漕运管辖权的暗潮中,与她作对的两名勋贵,一个被当庭杖毙,一个被褫夺爵位,幽禁至死。她的名字,在长安权贵圈中,本身就是“顺者昌,逆者亡”的代名词,是真正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

谢梁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主位旁抢出人群,因过于慌乱,脚下被自己的衣摆绊了一下,踉跄着险些当场摔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灭顶的惊恐:“臣……臣不知殿下……殿下圣驾莅临……未能……未能匍匐远迎……臣……臣罪该万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侯爷的体面,只剩下无尽的惶恐。

他谢梁辰自己一人死不足惜,但今日是他独子云书的大婚之日,可万万不能生了变故。

联想到自家与这位煞神素无往来,儿子更是与她毫无瓜葛,她此刻身着常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婚宴上,其用意……细思极恐!

难道是前些日子自己于朝堂无意中触怒了天威?还是云书……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那每一秒的寂静,都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

他身后的侯夫人更是眼前一黑,浑身发软,全靠身边两个经验老道的嬷嬷死死架住胳膊才没当场瘫软下去。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惨白如纸,精心描绘的远山黛眉紧蹙,眼中满是惊惧与茫然,涂着艳红口脂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位以清流风骨自诩、官居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柳大人,柳小姐的父亲,眉头死死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脸色铁青,握着玉器酒樽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关节泛白。他看向安远侯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满与质询,仿佛在无声地呐喊:“你这老匹夫!怎会惹来这尊煞神?!连女儿的婚事都不得安宁!”

与安远侯政见相合、往来密切的武将及勋贵快速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尽管并未佩剑),有人则悄悄往后挪动脚步,试图隐入人群的阴影之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其余政见中立或与三皇子府走得近的官员眼中难以抑制地闪烁着压抑的兴奋与看好戏的好奇,他们偷偷地、一遍遍打量着长公主绝美而冰冷的侧颜,又幸灾乐祸地瞄向脸色苍白的谢云书,恨不得将这难得一见的、权力顶层的冲突场面刻在脑子里,作为日后政治投机或茶余饭后的乐闻笑谈。

女眷们纷纷以缂丝团扇或宽大袖摆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写满惊恐与八卦的眼睛,相互间靠得极近,用气音窃窃私语,声音细碎如同秋夜虫鸣:“她怎么来了?”“天……这阵仗……不会是来……”“谢世子这婚,怕是悬了……”“快看柳家小姐,在发抖呢……”

谢云书在听到那声刺耳通传的瞬间,他整个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原本微微侧向柳氏、带着安抚意味的头猛地转正,锐利的目光如箭般射向大门方向。他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面具,瞬间被击得粉碎,瞳孔因极度的意外和一种源于本能的、深层的警惕而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就挺拔的脊背,那是一种面对巨大威胁时下意识的防御与对峙姿态。垂在繁复礼服宽大袖袍下的手,悄然握成了拳,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帮助他维持清醒和镇定的痛感。他的目光与萧璃投来的、平静之下暗藏漩涡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那其中难以捉摸的复杂意味让他心头莫名一紧,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困惑、戒备,以及一种……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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