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囤积药材准备高价收钱却失败的几位大户最近只能窝在家里,接受祁阳这混账毁掉他们财路的事实。
有位名叫谭才的大户,平日里自诩聪明,在家琢磨这么几十天,喊下人打听消息,突然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痊愈的人全都是正值壮年的?
并且,这群人不是一家子的脊梁骨就是一群孩子的寡妇妈。
如果这些人死了,必然会有更多人无依无靠、步入死路。
难不成真就这么苍天有眼?
他恍然明白过来,突然喊小厮去拜访其余几位明槐城的大户,说是悄悄聚一起吃个饭。
别的大户来到他家,大家好酒好肉吃了一台,这才问:“你喊我们来做什么?”
谭才放下酒盏,笑道:“祁阳毁了咱们的财路,但就凭她和她身边那几个人,是怎么给这么多人铺出生路的?各位想清楚了没?”
大户们道:“她背景厉害着呢,不然怎么拉回来这么多药材。”
谭才却摇摇头:“非也,她没这么大的本事,也不是和坊间里传的无所不能、天神下凡。现在,她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穿金带银的众多老爷们纷纷问:“什么?”
“甲子疫没有洗生花是治不好的。洗生花我们现在都找不到一株,哪里来这么多能用的?黄觞那老混帐必然是选着要紧的救。”
“那怎么了?”
谭才狞笑起来,“我们都知道,城里有几个有名的孝子,他们爹娘也得了甲子疫。如果我们现在去告诉他们,他们爹娘是被黄觞故意不治才死的,黄觞不就身败名裂了吗?”
大家还是没听懂,“黄觞身败名裂是黄觞的事。怎么了?”
“到时候,我们就说洗生花藏在黄觞家里,被他私吞,煽动老百姓去闯医馆,咱们的人趁机去抢了祁阳屯在医馆的药材,再找人把她家和医馆一把火烧了,让这些不知来路的药材全部灰飞,岂不美哉?”
*
月夜冷清,祁阳晃着脚,一边拿纸笔算着最近医馆的药材开支,轻轻地给身边的一五岁得病的孩子擦汗。
这孩子不停地咳嗽,吵得其他病人都睡不着,所以被她背着躲来家里。
她和大黎的卧室都堆满了药材,院子里也没多少空位,加之这孩子要求要看星星,她就抱着这孩子来槐花树的树枝上。
幸好家里被子多,槐花树的树干粗,祁阳又支半个身子给她抱着,便不冷了。
时辰到了,她把水囊里的汤药喂给这孩子喝。
“祁阳姐姐……咳咳……这锅药,咳——”小女孩话都没说完,就已经咳得喘不过气了。
祁阳给她拍背,道:“药肯定比昨天的苦。不过我家有干槐花,吃着是甜的。”
小孩虚弱地笑起来,“槐花——咳咳——原来能生吃……”
祁阳微微笑,“你不知道的还多呢,这槐花能炒吃,能做冰沙,能做茶点,还能做身花裙子。”
药效慢慢显现,小孩咳嗽稍微好些,轻轻地抓着她的衣摆,笑道:“娘说,你是天上的神仙,神仙,咳——神仙是不是就穿花裙子?”
女孩却道:“我觉得神仙肯定是穿棉麻做的衣服。”
“为什么?”
“不知道。但我想啊,倘若灶神是个贪吃鬼,专门吃人家的米粮,河神是个暴躁鬼,专门淹死河边打水的人,这样怎么对得起人们供奉他们?人们又为何非要供奉凶恶残暴的东西?”
“可灶神不吃东西不是很可怜吗?”
“祂肯定是个大厨,看见别人吃东西就会饱了。”
“?”小孩更听不懂。
祁阳却振振有词地扯着她的歪理:“对于不食五谷的神来说,祂们心满意足,不就是饱腹?”
怀里的孩子笑了,问:“祁阳姐姐,你也是心饱了就饱了吗?”
女孩愣住,身体在夜风中变得僵硬。
她并不是神,不过是个人。
而人终究是有限的。
昨天弄到的一朵洗生花给另一个人用了,现在没有洗生花——祁阳亲眼看着黄觞把洗生花用掉——而这个孩子,等了一个月,也没等到一朵救命的花。
倘若她撑不到下一轮仙务司发放洗生花,那么她的死,就是她祁阳坐视而成的结果。
而这个孩子,她居然以为她祁阳是天上的星星,是可以将她从鬼门关拉出来的神明!
空气随着祁阳的凝重而安静下来。
小孩也不明白为什么祁阳突然笑不出来,反而眼眶通红地望着自己。
一水囊的药都喝完了,小孩突然撒娇:“祁阳姐姐,我嘴里好苦啊……”
“你在这里靠着,我去拿干槐花……不,我去找蜜饯。”
“不要蜜饯,要干槐花。”
祁阳望着她苍白干枯的脸,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丢进江水浸润了一样,捞出来就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