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还是夏日，庭院却弄得和冬天一样，冷风飕飕地跑。

丘财主就坐在亭子里纳凉。几个力大的家丁在给他扇风。

此人不似别的有钱人那般肥头大耳的，反而尖嘴猴腮，骨瘦嶙峋，面黄至极，恰似一黄脸土地公；更不穿金带银了，仅披着蚕丝短襟，饶是如此，依旧手掌发红，热汗不止。

不消细看都知道，此人身体奇差，和药罐子差不多了。

祁阳先抱拳作揖，还没说话。

“要药材的？”丘财主睁开狭窄的眼睛，也不客气，指着管家，“价格我们这行都是统一的，你找他看就是。”

朱管家很快去找来一厚厚的小册子，道：“价格都在上面了。”

祁阳摊开这册子，把需要的药材对上去找了一遍，很快纳闷问：“为何你宁州盛产药材，但你家的药材每两都比外地还贵三五钱？”

一两贵三五钱，她若采购几百斤，多亏的钱可不少。

丘财主呵呵笑道：“现在瘟疫起来，到处求着屯药，我不贵不行咯。”

“就不能便宜些？你家的药材给几个州的人吃怕也吃不完。”

她路上打听过了，这附近山头种的药材，乃至宁州大半田产的药材，都是丘财主一手掌握的——比米面还多。

丘财主哈哈笑起来，“正因为这几个州的药材都是我的，价格才我说了算。”

祁阳噎住，很快坚持道：“我是要收药材，但价格得再商量。”

朱管家提醒道：“我们老爷从不和别人讲价。”

“但你们的货堆地里也没用——”

四周突然嘻嘻哈哈笑起来，把女孩的声音打断。

丘财主也笑，让下人擦了擦汗，这才嘲弄道：“老朱肯放你进来，我还以为你有本事呢。买卖本来就是你情我愿，我的药烂在地里也是我的事，我定价几何就是几何，难道你还想偷或者抢？”

这话说得忒难听，但也找不出什么问题。

祁阳想了想，商量道：“我们那里有个名医，要是你肯以原价买药材给我，我请他来给你看诊，包药到病除。”

四周的人再度笑起来，朱管家忍不住给她白眼：“除了江南李神医，其他的大夫，呵呵，别说是民间的，就是宫廷御医，我家老爷也看过了。”

给老爷扇风的家丁也一唱一和：“老朱，你怎么放进来这么个穷酸户儿？这么些年，走眼了啊。”

小钱没想到这群人这么嚣张，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正要上前，却被祁阳拉住。

女孩浑然不羞于众人的嘲笑，只问：“你的肝病治不好？”

一提起肝病，丘财主脸色难看起来，冷冰冰地下逐客令：“这不是穷鬼该关心的事情。”

祁阳想想也是，很快领着伙计出去。

小钱前脚跟走出丘府大门，就气愤骂：“没天理了，这么多药还要抬价，怪不得是个短命鬼。”

女孩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光骂人也是没用，道：“咱们再去问问别的药商，还有自己有田的药农，不在这颗黄脸树上吊死。”

小钱没想到她说丘财主是“黄脸树”，不禁哈哈笑，也就少了几分气，很快牵着马儿，陪她一起去问问别处。

*

周转五日下来，两人跑了许多城镇，的确弄到不少药材。不过钱也花得差不多。

祁阳收购了两张三轮货车，把几十种大袋小袋的药材全部放上去，足足七百斤，外面上了帆布，捆得严严实实，让两批马分别拉一辆，交代小钱道：“你跟着这个商队，都是以前进茶货的老相识，半路很安全，押着这些回去明槐城，把我雇的马儿还回去。我过些天再回来。”

小钱没想到她不跟着回去，但也不知她已两袖清风，问：“小东家，你还要在这里？”

“对，这些药材数目还不够，我再弄一批便回来。”

清晨逐渐明晰，小钱眼瞅着熟人们的商队要启程了，也没办法，拉了拉面罩，道：“好吧，我先回去找黄大夫，指不定等东家你回来那天，瘟疫都开始退散，什么事也没有。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祁阳笑笑，“好，等我回来，瘟疫散了，咱们茶馆重新开张。”

小钱也笑。两人击个掌，很快告别，而祁阳的眼睛慢慢冷下来，将视线再度投向丘府的方向。

能弄到的药材太少，而丘财主的药材烂在地里、仓库里，放不出来。

该怎么办？

去地里直接偷？还是对丘财主下手？

祁阳乱糟糟地想了半天，心道：“我真是疯了，绑架这黄脸树固然容易。但这么多药材，得押回去轻州，我又不会法术，纵然这家伙立了字据说是把药材给我，半路他偷偷报官，我跑得掉，药材又长不出腿，肯定会被扣下来，不是白干？”

她在丘府外的小巷子角落坐着，闭目养神，依旧想不出让丘财主心甘情愿把药材吐出来的法子。

就在这时，一队身穿武袍的镖师从巷子里出来。

“大哥，你说咱们去猎杀妖怪是不是太难了？”

“那头黑熊怪纵然是厉害，到底是牲口，我们这么多人，拿着刀和弓，还有财主老爷给的法宝，杀它还不简单？”

“就是就是，不过是头黑熊，就算吸收灵气变聪明了些，也未必有多厉害。人家大财主给百两黄金也要吃熊胆，我们干完这一票，这辈子富贵不愁。”

他们走远，而祁阳突然睁开眼睛，在附近打听问：“住在这片，除了丘财主还有谁是财主？”

大家都说没谁了，而小孩很快跑去医馆，开门见山问：“请问，熊胆是不是能治肝脏？”

医馆的大夫不明白她哪里冒出来的，点点头，道：“对。”

祁阳恍然大悟，很快问：“这附近是不是有黑熊？”

大家愕然，但还是有人道：“东边有座山，叫泽灵山，山上的云全部散做了雾，灰蒙蒙的。山上就有头黑熊怪。”

“仙务司不除掉它？”

“仙人有令，人间精怪，若不下山不害人，则不可除。”一个在帮病人煎药的少女主动和祁阳说话，“所以一直任由它在那座山上。它不吃人，爱吃野灵芝，就是不喜欢人族上山。幸好泽灵山很偏，我们也不过路。”

祁阳感激，连忙问：“是不是出城往东走就能找到泽灵山？”

少女点头，却问：“你问黑熊怪做什——欸？”

小孩跑得飞快，已然没影，只在出门前喊了句“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