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荒岚杂七杂八地乱想了许多,是以虽说没喝药,可渐渐地竟也困了。
迷迷糊糊之际,他身后却覆上了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正是慕容瑜。霎时他便清醒了大半,片刻后待其反应过来,颇有些哭笑不得,慕容瑜素来端方清冷,没想到熟睡后竟会有攀附他物的坏习惯。
他缠得紧极了,几乎要将荒岚嵌进怀里,清浅的呼吸拂过后颈,虽亲密却也不让人生厌。
荒岚恍然忆起,自他们二人从翠微山回来后,每夜入睡时,他总觉得身上似被藤曼束缚一般,原先以为只是思虑过甚魇住了,可眼下周身这浮动的药香明明白白告诉他,罪魁祸首竟是慕容瑜。
这怀里暖融融的,只可惜抱得太紧,二人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密不可分。荒岚虽说与慕容瑜同床共枕了这么些日子,可这么近的距离他依旧有些不习惯。
正要稍稍挣脱一点,背后那人却揽着腰靠得更近,甚至无意识地在他发间蹭了蹭。荒岚霎时便止住了,肩背微微发僵,可又怕惊醒了慕容瑜,权衡片刻终究是放任自己陷在他怀里。
冬夜里衾暖枕温,炭火融融,实在是颇为享受的一件事。荒岚方要闭目重温旧梦,可慕容瑜却倏然在他背后幽幽一叹。
他竟醒着?!荒岚心神一动,顿时有些尴尬了,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让人百般为难,只好硬生生挺在床榻里,期望对方尽早挪开。
可慕容瑜这手竟像是黏在他身上一般,温热掌心隔着薄薄里衣贴住腰侧,那暖意自他身后源源不断地融入,比方才更要难捱。
荒岚暗自咬牙,只待慕容瑜呼吸沉稳便要抽身,偏偏此时耳根处传来些许温软之感,密密麻麻的痒意自耳后汇入四肢百骸。
这是......?
待荒岚意识到这是什么,顿时脑中轰鸣,三魂霎时间飞了七魄,甚至生出些颠倒的错觉:莫不是慕容瑜中了蛊?他浑身止不住一颤,只觉那小片皮肤如火般烧起来,只灼得他仿若要化在慕容瑜怀里。
好在对方也只是克制地轻吻几下,便心满意足地搂紧荒岚,在他耳边低叹:“为什么要走?连你也要离开吗......”
这声音沙哑而低沉,分明是淡淡的,可荒岚从中听出了些许脆弱与压抑,顿时五味杂陈,如此情态他岂能不懂,慕容瑜不知何时已对自己动了这样的心思。
然而,那叹息的脆弱之下,却藏着让他隐隐胆寒的执拗。相处的这些时日,他自认为慕容瑜是个谦谦君子,可细细想来,对方似乎对所有事均是胸有成竹。
他当时还赞叹慕容瑜气度不凡,可如今看来,更像是一种......强势的掌控。
往日诸多被他忽略的异常之处也渐渐浮现,不论是此前山洞中大娘的提醒,还是当下他们过分亲昵的相处,甚至就连近日的药......
对方所做一切,难不成都是为了将他拘禁于此?
暗夜里,荒岚一双星眸锐意无双,他活动了一下指节,此前恍如沸水蒸腾的心绪倏然冷静下来。
几日前还能与他言笑晏晏谈论毕生抱负的人,不可能只为了一己私欲将他圈禁在这里,但如今这个局面,若是当作无事发生却也不妥,何况自己只当他作挚友。
良久,见身后那人似已睡熟,他忙不迭挣脱了对方窒息的怀抱,随即握紧了手边的长刀,暗自做了决定......
只是,他不知道,在自己身后,始终有一道幽亮的目光贪婪欣喜地凝视着他。
翌日破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只可惜天色不好,墨云阴沉沉地坠着。
慕容瑜向来严于律己,还不到卯时正,他便已然起身。
只是,回首间望见荒岚红扑扑睡得香甜的脸,他还是忍不住伸手浅尝辄止地抚了一下,又为他拨了拨炭火,这才转身离开。
慕容瑜已下了决心,无论荒岚醒来对他或疏远或亲近,他定要待在对方身边,哪怕是暂离流云山庄,与荒岚一同前往暗影阁也是好的。
想及此处,他眉眼带了几分势在必得,只要......荒岚别把自己抛下。
他整个早间心情都极好,甚至还费心做了山药茯苓糕一并杏仁酪这类温和滋补的糕点,只望那人心神动荡一夜后能好好放松一番。
可惜,他算准了时辰,亲手提着食盒推门而入时,那道俊逸身影已杳然无踪。房中陈设如旧,只少了那把荒岚时刻不离身的长刀,就连被褥都带有余温。
慕容瑜倏然止了笑意,心头猛地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当下便差人四处找了,可遍寻不见荒岚。他面沉如水地端坐在屋内,只在砚台下发现了张小小字条:
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字迹潇洒,力透纸背。慕容瑜恨恨地将此物攥在手里,唇角恍然勾了一抹诡谲的笑意。
晨光洒在他素来清冷俊美的脸上,可眸底却是漆黑一片,他周身冷凝,仿佛冻了一层白霜,让人背脊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