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这里没有一振‘完美’的刀剑。”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山姥切国广是众所周知的仿品,却在这个本丸失去主人、被时政半遗弃的年月与药研殿一起在没有稳定灵力供给的情况下,靠着完成最基础的时政任务换取灵力球和微薄资源维持住本丸最基本的结界,没让任何一振刀因为灵力枯竭而碎刀。”
她抬起手指,指向庭院中正在给和泉守兼定调整拉伸姿势的堀川国广,“堀川殿,他的前主认为他‘过于依附兼桑’、‘缺乏独立价值’,将他作为‘搭头’塞进了这个本丸的交接清单。”
“而和泉守殿则是在前任审神者阵亡后因为练度不高、性格‘麻烦’,被后续接手的审神者嫌弃,几经流转后丢到这里。”
“前田殿和平野殿,因为前主追求‘稀有度’,认为他们‘过于普通’,在锻出更稀有的刀剑后便通过某些渠道将他们‘处理’到了这里。”
“小夜左文字,他的前主无法承受他过于沉重的过去和复仇的执念,选择将他‘送走’……”
“至于则宗殿,他曾是时政的监察官,见过太多本丸的黑暗与肮脏,最后选择‘退休’,在我来到这里后被我选中,最终自愿留在这个被许多人视为终点的‘垃圾场’。”
压切长谷部的呼吸微微窒住,源朝曦每指出一振刀,他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闪过关于那些刀剑的、流传在审神者间的评价——“普通”、“麻烦”、“性格阴郁”、“过于执着”、“仿品”、“次级选择”……
这些标签他曾在前主那里听得耳朵起茧,也曾被用在他自己身上。
“抱团取暖,或许吧。”源朝曦收回手,重新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剖开他试图用愤怒和鄙夷包裹的内心。
“但能在最低限度的‘施舍’和时政偶尔想起来才派发的、报酬微薄又危险的任务中互相扶持着活下来,并且没有彻底堕入疯狂或自我放弃,这本身难道不比依赖某个审神者的偏爱和充沛资源而活着,需要更多的力量和韧性吗?”
“他们不是‘延缓消亡’,长谷部殿。”源朝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压切长谷部心上,“他们是在废墟上试图重新建立‘活着’的秩序和意义。”
“而我,只是恰好在这个时候到来,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灵力源以及——一个不会对他们指手画脚、强行施加个人意志的‘主人’。”
压切长谷部张张嘴,却发现那些激烈的反驳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醒来时山姥切国广沉静却有力的阻拦,药研藤四郎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医嘱”,一文字则宗看似闲适实则洞察一切的话语,还有庭院里那些忙碌却专注的身影……没有刃脸上带着被遗弃者的颓丧或怨毒,他们只是在做事情,在努力让这个本丸运转下去。
“至于资源,如你所见,时政并不慷慨。”源朝曦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务实。
“十万基础资源听起来不少,但要维持一个拥有二十多振刀剑的本丸日常灵力消耗、手入修复、衣食住行加上必要的储备以应对突发状况,其实捉襟见肘。”
“甲州金和小判是我的薪资,当然,还有部分小判的来源是远征与日课奖励,但这些大部分都需要用来维持我自身的存在以及必要时兑换一些本丸无法自产的特殊物品。”
她甚至拿起案几上的一卷账目,轻轻展开一角,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项开支:“日课是我们现在最主要的资源来源。全勤完成,每日可得各类资源三千三百,小判一千二百以及一些零碎的加速符、依赖札。”[3]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想要积累,想要修复本丸更陈旧的设施,想要让刀剑们的装备稍微好一点,就必须精打细算,并且确保每日的出阵、远征、演练、内番都能高效完成,不能有大的折损。”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压切长谷部强撑的躯壳,看到他内里同样千疮百孔的灵体。“这样的生活,当然比不上你在前主那里——只要服从、只要满足他扭曲的执念就能获得的、充沛到可以随意挥霍的资源。”
“但这里,每一份资源都是靠劳动和汗水换来的,每一振刀都知道它们来之不易,也因此他们更懂得珍惜。”
压切长谷部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前主本丸的资源确实堆积如山,但他得到的只有无休止的精神折磨和贬低,而这里这种贫穷却带着奇异尊严的生存方式让他感到陌生,甚至一丝无所适从的恐慌。
“你说我是‘另一个审神者’,也许吧。”源朝曦微微前倾身体,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但这悲悯并非施舍,而是洞悉。
“但我不会要求你‘忠诚’,不会定义你的‘价值’,不会因为你是‘压切长谷部’就强加给你关于织田信长的期待或污名。”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压切长谷部心底最隐秘的锁,那些关于“玷污”、“瑕疵”、“不配为信长公之刃”的诅咒再次在耳边轰鸣,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你的暗堕倾向,药研殿和我提过。”源朝曦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前主长期的精神压迫和扭曲认知导致的灵力核心紊乱。”
“它不会因为契约改变而立刻消失,但平和稳定的灵力环境和相对正常的相处或许能让它慢慢平复,当然,这取决于你自己是否愿意给自己这个机会。”
她重新靠回缘侧的柱子,似乎说了太多话有些疲惫,微微合眼,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选择权始终在你。带着物资离开,去寻找你认可的终结或渺茫的‘自由’;或者留下,以T57本丸一员,以‘压切长谷部’而非任何人的‘所有物’的身份,试试看在这里你能不能找到除了‘效忠某个主人’和‘追寻死亡’之外的第三条路。”
风铃声悠悠传来,庭院里,加州清光似乎涂好了指甲,正笑着向其他刃展示;堀川国广细心地将汗巾递给做完拉伸的和泉守;菜地那边传来前田和平野轻轻的交谈声。
压切长谷部站在原地,身体依旧虚弱,内心却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海啸,愤怒的壁垒在那些平静的陈述和眼前真实的景象面前出现裂痕,暴烈的逃离冲动被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茫然取代。
留下?和这些“残次品”一起,过这种精打细算、需要辛苦劳作的日子?为了什么?
离开?带着这些物资,像一个被扫地出门却揣着些许盘缠的丧家之犬,又能去哪里?时政的监控无所不在,一个无主、有暗堕倾向的付丧神,下场可想而知。
第三条路……?
他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抽痛的额角,紫灰色的眼瞳中狂躁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近乎绝望的迷茫。
他发现自己构建的所有认知——关于审神者、关于本丸、关于自身价值、甚至关于“活着”的意义——都在这个空旷的和室里,在这个病弱却异常坚韧的审神者面前,被击得粉碎。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源朝曦睁开了眼睛,灰蓝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他,没有催促,没有评价,只是等待。
过了许久,压切长谷部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微,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如果留下我需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