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混杂着对自己现状的厌恶正在缓慢地吞噬着压切长谷部。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纸门被拉开的细微声响,压切长谷部没有动,只是将视线转向门口。
进来的既不是药研藤四郎,也不是山姥切国广,而是一振既熟悉又陌生的太刀,对方穿着与这件简谱手入室格格不入的精致白西装,手中摇着一柄折扇,姿态闲适得仿佛在逛自家庭院。
“呀,醒了?”一文字则宗在门边站定,扇子轻轻摇晃间带起一丝微风,“感觉如何,长谷部殿?药研殿特意交代过,如果你这次醒来情绪稳定,就不必再使用银针了,想来那滋味不太好受。”
压切长谷部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应,他认出了这振刀——一文字则宗,大概率是时政的前监察官,连这种刃也在这个本丸?看来T57确实是个“什么都有”的垃圾场。
“看来是不想和老头子我说话。”一文字则宗也不在意,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菜畦间忙碌的前田和平野,“不过,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该让你知道。”
“阿鲁金今天早晨吩咐,如果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一文字则宗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契约虽然已经成功,但如果你执意离开,阿鲁金也不会强行以契约束缚。”
“那些物资,你可以全部带走,作为你接下来的路费,当然,阿鲁金也说了,如果你想要,物资依旧归你自行支配,本丸不会过问。”
压切长谷部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一文字则宗,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虚伪或试探的痕迹,但一文字则宗只是平静地回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映出他苍白而震惊的脸。
“为什么?”
“阿鲁金的原话是:‘强迫的忠诚毫无意义,刀剑应当有选择主人的权利,哪怕只是选择如何终结。’”一文字则宗合拢扇子,轻轻敲击掌心。
“当然,我个人理解,大将大概也是觉得与其留一振心怀怨恨、随时可能自毁的刀在身边,不如放手,至少清净。”
压切长谷部沉默了,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没有控制,没有利用,甚至没有试图以“救命之恩”进行道德绑架,就这样简单的放手了?
“不过,在做出决定前,长谷部殿不妨先看看这个本丸,看看这里的刀,看看我们这位不太一样的阿鲁金。”一文字则宗话锋一转,重新展开扇子,“或许这里的一切和你想象的都不太一样。”
“看看这个‘没人要的垃圾桶’是如何运作的,看看这些‘残次品’是如何在没有审神者、仅靠时政施舍和灰色地带的残羹冷炙活了这么久,又在迎来新主后,是如何试图抓住那一线生机,挣扎着想要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尊严的。”
一文字则宗的话精准地刺入压切长谷部最不愿意面对的部分,他别开练,重新看向天花板,尊严?在这种地方?
“阿鲁金今日会在天守阁见你,前提是你体力允许。”一文字则宗最后说道,“去或留均由你决定,但在那之前,你至少要把这碗药研殿特意为你熬的、稳固灵力的药喝了,放心,里面没加别的东西。”
一文字则宗指了指矮桌上那碗还冒着微弱热气的汤药,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留下压切长谷部独自面对满室寂静和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
“选择的权利”,这个词像魔咒一样在压切长谷部脑海中盘旋,他的前主从未给过他选择,时政的体系也从未给过像他这样的“物品”选择,要么服从,要么被“处理”,而现在,这个强行与他缔结契约的审神者却表示他可以选?
多么荒谬,多么可笑,这一定是某种更高明的操纵手段!
可是……如果……如果这是真的呢?
压切长谷部挣扎着坐起身,这一次的动作虽然依旧缓慢艰难,但比昨日好了太多,新契约的灵力流转似乎顺畅些,修复着那些裂痕。
他的目光落在枕边那张物资清单和那枚崭新的御守上,清单字迹工整,分门别类,数量、品质标注得一清二楚,御守静静地散发着温润的灵光,与他体内那股力量同源。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御守冰凉的织物,上面简化的蛇与鸦纹在晨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这灵力平和,浩瀚,与他所知的任何审神者的灵力都不同,没有狂热,没有掌控欲,也没有施舍般的怜悯,只是存在着,如同大地承托万物,天空覆盖一切。
压切长谷部端起那碗温热的汤药,黑褐色的药汁倒映出他此刻茫然又混乱的脸,犹豫片刻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瞬间席卷味蕾,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渗入他的四肢百骸,抚平了一些经脉中残留的刺痛。
放下药碗后,压切长谷部掀开薄被再次尝试下床,这一次,虽然双腿依旧发软,但他勉强站稳了,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手入室门口,再次拉开纸门。
阳光比昨日更加明媚,万叶樱下的阴影轮廓清晰。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忙碌而专注的生机,没有刃注意到他,或者说,没有刃特意将目光投过来,给予他那种令他烦躁的“关注”,他们只是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在这个清晨,在这个本丸里,努力地活着。
这里和他前主那个资源充沛、装饰华丽却充满压抑、狂热与精神控制的本丸截然不同。也和时政那些规整、高效、却冰冷如同流水线工厂的标准本丸不同。
这里是活的,挣扎着,磕碰着,但确实在努力活下去。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压切长谷部的心头。
鄙夷吗?似乎有些立不住脚。同情?他觉得自己更可怜。归属感?不,远远谈不上。
但那股非要立刻撕裂一切、逃离此地的暴烈冲动,却在这一片平静而忙碌的日常景象中,奇异地缓和了些许。
压切长谷部抬起头,再次望向薄雾已散、轮廓清晰的天守阁,契约之线微微发热,平稳地指向那里。
去见见对方吧。
这个念头再次升起,但不再充满毁灭性的愤怒,而是掺杂了更多难以辨明的情绪:困惑,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好奇。
那个能说出“刀剑应当有选择主人的权利”,能制作出如此特殊御守,能拥有这样平和浩瀚灵力,能接手T57这种烂摊子,并且似乎让这些“残次品”焕发出不一样生机的审神者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压切长谷部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扶着墙壁,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天守阁的方向迈出脚步。
这一次,没有刃再来阻拦他,山姥切国广远远站在手合场门口,朝这边瞥了一眼便转回头;药研藤四郎从另一条回廊走过,手中拿着新的草药,目光与他短暂相接,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并未多言。
这段通往天守阁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难,但压切长谷部走得很稳,他不再去想“离开”还是“留下”的终极抉择,他只是想先去见见那个人。
去见见那个擅自将他拉回人间,又随手将选择权抛还给他的——他的新任审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