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切外在的舒适感都被源朝曦身体内部那无孔不入、深刻骨髓的剧烈疼痛彻底抵消,甚至显得格外讽刺和微不足道,疼痛让她无法享受任何一丝安宁,时刻提醒着她所处的绝境。
源朝曦尝试着极其轻微地移动视线,目光缓缓偏移,扫过床边冰冷的金属栏杆,掠过旁边桌上摆放的、闪烁着不同数值和曲线的精密仪器屏幕。
随即源朝曦的目光便立刻撞上了一双始终紧盯着她的、冰冷得如同最上等琉璃般的竖瞳,那瞳孔的主人——宵雾正盘踞在她的枕边,小小的头颅昂起,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而那瞳孔中映出的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深切担忧以及宵雾对于周遭环境始终保持着的高度警惕。
“宵雾。”源朝曦试图呼唤伙伴的名字,但发出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可怕,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声带产生的气音。
一直如同黑色手环般缠绕在源朝曦纤细手腕上的小蛇立刻昂起小小的头颅,冰凉的蛇信子轻柔而快速地舔舐着她腕部的皮肤,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来清晰无比的、混杂着极度担忧与确认她已苏醒安全的意念。
感受到这从遥远过去便开始相伴、跟随她穿越了无数时空与世界、唯一值得完全信赖的伙伴的回应,源朝曦内心深处那根自苏醒以来就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才终于稍稍松弛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宵雾还在身边,并且能够做出如此清晰的回应,这至少表明,在她完全失去意识的这段漫长而危险的时间里,最坏的情况——比如被彻底禁锢或分解研究——并未发生,对方似乎确实提供了医疗救助,这无疑是不幸中的万幸,让她暂时不必立刻面对最直接的生存威胁。
源朝曦稍稍安心,随后又下意识地尝试调动体内那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灵力,意图更清晰地评估自身的具体伤势状况。
但回应源朝曦这番尝试的却是脏腑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后又猛烈扭曲的剧烈抽痛!
喉头立刻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无法压抑的腥甜气息,让源朝曦忍不住发出一阵低沉的、压抑着的闷咳,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源朝曦立刻停止所有徒劳的尝试,心中悚然,这次伤势的复杂与棘手程度似乎远超过她最初表面观察到的结果,问题不仅仅在于时空乱流本身对她身体造成的毁灭性打击,似乎还混杂了某种外来的、属性与她自身本源力量截然不同的能量?
那股力量带着十分明显的、意图良好的治愈意味,但其运作的方式与内在属性,却与源朝曦那古老而霸道的本源灵力格格不入,甚至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这种治疗非但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可能像不适配的零件,加重了某些关键经脉的二次损伤,是救她回来的人在她昏迷期间试图治疗她吗?看来是好心办了坏事,用了并不适合她的方法。
病房内重新归于一片死寂,只有旁边几台精密医疗仪器运行时发出的、象征生命体征被平稳监控着的规律滴答声,以及源朝曦自己那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痛楚颤音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源朝曦重新闭上眼,全力凝聚起剩余的微弱灵力,尝试进行更深度的内视,但没想到现在的情况比她最开始做出的最坏的预估还要糟糕。
时空乱流造成的核心损伤位于源朝曦丹田的深处,那里的景象触目惊心——原本应该浑圆饱满、光华内蕴的丹田核心此刻竟如同一件被巨力撞击后、布满无数细密裂纹的琉璃器皿,裂纹纵横交错,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解。
它仅仅依靠着某种残存的本源意志以及极其微弱的能量在勉强维持着最后的完整形态,但其脆弱程度,已经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恐怕稍有外界的冲击或内部的能量波动,便会彻底碎裂,导致万劫不复。
更麻烦的是时政医疗中心的工作人员之前想要修复源朝曦的伤势,但由于这些力量过于纯净,与她这具早已非纯粹人类之躯且力量体系更加霸道凌厉的本源灵力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
这些外来的治愈灵力非但没能有效融合源朝曦体内的力量,修复她的躯体,反而像一些不合尺寸的、粗糙的补丁堵塞在关键的能量通道上,加剧了她体内灵力的紊乱和淤塞。
真是胡来,意识依旧有些昏沉的源朝曦在心底无奈地叹息,她能够模糊地感知到,最初试图治疗她的那个人的出发点确实是怀抱着毫无杂质的善意,甚至可能不惜代价地动用了大量精纯的治愈型灵力,期望能将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或者至少让她的状况变得稍好一些。
但那力量的性质对于源朝曦这具早已适应了更为古老、更具攻击性力量环境的身体而言,无异于试图用清甜的甘露去浇灌一株根系早已在灼热岩浆中异化的植物,不仅无法提供滋养,反而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属性冲突,导致根基进一步受损。
但令源朝曦自己也感到一丝意外的是在如此严重的内外伤势交织之下,她竟然还能勉强吊住一口气,未曾彻底消亡。
除了依靠源朝曦那身远超常人想象、深植于传说时代的坚韧根基在凭借本能强行维系着最后一线生机外,似乎还有另一股微弱、却持续不断、带着某种温暖特质的力量,正从极其遥远的、概念层面的地方,丝丝缕缕地、跨越了时空屏障汇聚而来。
那感觉就像是散落在无垠宇宙中的、细小而顽强的金色光点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时空壁垒与维度障碍,以一种缓慢而无比执着的姿态,悄然渗入源朝曦那几乎彻底枯竭、布满裂痕的丹田之内。
这股力量虽然微弱,却恰到好处地补充着那干涸河床中即将彻底消失的“细流”,勉强吊住了源朝曦最后一线近乎熄灭的生命之火,让她不至于立刻被黑暗吞噬。
是信仰之力啊,源朝曦在短暂的感知与思索后,得出了这个结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那并非是针对“源朝曦”这个具体个体、有名有姓的存在的信仰,而是指向了更为古老、更为抽象的神话象征——即作为太阳化身、作为源氏守护神的“八咫乌”。[3]
在源朝曦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沉睡与无尽的时空漂泊之中,关于小乌的传说、关于八幡大菩萨使者的信仰并未在时间的长河中被完全湮灭殆尽。[4]
这些散落在不同历史片段、不同世界角落里的、模糊而坚韧的信念碎片,在源朝曦濒临彻底消亡的绝对绝境中似乎被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机制自发地激活、吸引、汇聚起来,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她最后的、也是唯一一根意外的救命稻草。
又或者这股力量其实一直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只是源朝曦在过去从未在意,也从未主动去感知和汲取。
这可真是……莫大的讽刺啊,源朝曦闭合着双眼,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带着陌生暖意的能量流,心中五味杂陈。
生前作为源氏的巫女,为家族的荣辱与存续付出了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死后她的意志不灭,附于刀剑之上,又阴差阳错地成为了神话传说的一部分,被后世无数陌生人在不同的时空背景下寄托以各种胜利、守护、武运的信念与祈愿。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名为“源朝曦”或者其化身的存在似乎始终与“信仰”二字纠缠不清,剪不断,理还乱。
但无论是生前作为巫女侍奉神明、退治妖怪,还是死后化为付丧神被世人传说,源朝曦都从未真正在意过这些来自陌生时空、陌生人的、飘渺而遥远的信念。
它们于源朝曦而言,就如同掠过耳畔的微风或是远山的雾霭,看见了,听到了,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也不必放在心上,她行走于自己的道路,依靠的是自身的力量与意志。
可谁能想到在她最危难、最接近彻底消亡、连自身力量都背弃她时,竟是这些她从未主动寻求过、甚至有些漠视的、看似虚无缥缈的信仰之力在关键时刻拉了她一把,成为延续她存在的最后一根纤细却坚韧的蛛丝。
这算不算是一种因果?还是说这只是绝望中偶然抓到的稻草?
但源朝曦的理智清晰地告诉她信仰之力终究只是外在的、非根源性的辅助手段,如同无根之水、水上浮萍,可以暂时缓解干渴,维持住一线生机,却无法替代她自身本体结构的完整与稳固。
它无法修复丹田核心那遍布的、致命的裂痕,无法疏通被异种治愈灵力堵塞的、如同血栓般的经脉,更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她濒临崩溃的现状,让源朝曦重新获得力量。
它只是吊住了源朝曦的命,却没有给出活路,而且依赖这种外来的、不确定的信念力量,本身也充满未知的风险。
因此在厘清了体内的大致状况后,一个更加尖锐、更加致命、让源朝曦瞬间如坠冰窟的问题,如同黑暗中浮起的冰冷锋刃,清晰地、无法回避地浮现在她的心头——她的本体刀,那柄被称为小乌、承载了她绝大部分神魂本源与核心力量、与她性命交修、是她存在根基的双刃直剑此刻并不在她身边![5]
源朝曦感受不到它确切的位置,只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概念上的联系,表明它尚且存在并未被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