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不困,得知死了人后更加精神,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困意终于袭来。
他和吉愿说了一声,实在忍不住困意索性转身就去睡觉了。
躺下后,脑袋里回想着无数人的脸,有噩城的模样,也有那些人死去的尸体。
躺在床上的这个人眉心紧蹙,被梦魇住了,怎么都醒不了。
手机界面的通话时间转而到了两个小时。忽然,好像一个人暗中掐着秒针,最上方时间走动骤停,只留下一块空荡无声的界面。
而这些,都是床上这个人不知道的。
那闷重的声响再次传来,贺生黎好像回到了最初那个房间,窗帘映照的扭曲的人影,在玻璃上攀爬,他知道这人的结局就是死亡,便麻木看着。
可下一秒,窗帘忽然被风吹开了,贺生黎神情骤变。
这屋里哪来的风!
分明是窗帘被什么东西拱了起来,是那个个人从外面爬了进来。先是一条脓疮遍布的胳膊,贺生黎吓得连连后退,想要打开门跑出去,可这门却像从外面反锁起来,无论如何也推不动。
“好惨的,那人鼻子都歪了……”
耳边响起岑元的声音,只看那东西快要露出真容,贺生黎忽地醒来了。
咚、咚、咚……
原来只是有人敲门啊。
有人敲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吉愿不让他开门的。那么外面这个人……不,或许根本就不是人。
贺生黎浑身紧绷起来,这声音好像响了几个世纪,变得越来越急促。
就当他确信外面或许就是邪神时,耳边忽然传来人的声音。
“贺生黎在吗?”
贺生黎先是一愣,随之拔掉手机的充电线,缓缓走向门口。他看着门扳手,没有要打开的意思:“哪位。”
“原来在啊……”门外这人语气颇为不耐,“我是警察,有些事想问问你,开门。”
这语气不容置喙,如果没有吉愿提前告诫的话,他在刚刚就已经把门打开了。
他轻轻冲着手机问起:“吉愿,警察要来找我谈话,要开门吗……”
手机挂在耳边,良久没有回音。
也许在忙,没有听见。可这样的平静突然让他慌张起来,他放下手机,缓缓看着门板,心中纠结,开,还是不开。
刚才敲了半天门没有回声,现在里屋的人又不再说话,或许真的把他惹烦了,只听他忽然用力砸了一下门,大声喊着:“怎么回事啊!你没长手吗,都说是警察了,快开门!”
半晌,贺生黎冷冷回他:“不好意思啊警官,你去下面拿房卡自己开吧。”
“……这他妈不麻烦啊,妈的!”这人破口大骂起来,与此同时,那刺耳的电流声再次响起,“滋啦……得寸进尺……”
贺生黎没听清他说什么,竖起耳朵,却听到强烈的的砸门声。不知道这人用了多大力气,只是几下,便将这不牢固的门板砸出一条缝隙。
贺生黎咽了咽吐沫,再次拿起电话,几乎喊了出来:“吉愿,你到哪了……”
轰——!!
那缝隙更大了,他完全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根本就不是警察!
他脸上扁平,血迹斑驳,尤其是那鼻子已然歪倒了一旁,眼珠子在里面来回晃悠,最终落到了贺生黎身上。
毛骨耸立的感觉贯穿了全身,只听这人森森对他说:
“找到你了——”
-
半年前,噩城神池。
冷风刮过结冰的池面,带动细小的冰块,卷着冬风,滑落到吉愿脸颊。
冷涩的脸颊瞬间多出一道印记。吉愿神情淡然,柔软的桃花眼此刻随着冬天一起覆上一层寒冰。他的脖间露出一片绷带,从衣服中延伸出来,像是受了重伤。
他还记得前不久贺生黎当他的面欲想结束自己的生命,鲜血流的遍地都是,那口锋利的刀刃好像扎在他的身上,让吉愿不得不远离对方。
元霍秋得知此事匆匆赶来,上来便对自己破口大骂,那是吉愿第一次见到一向平稳的他还有如此一面。只是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当他们将贺生黎送走后,元霍秋看向心如死灰的他,冰冷讥讽:“你活该。”
他的确活该,于是之后再不敢打扰对方。
可就在那一天,岚依忽然回来,告诉自己,在结界外看到了贺生黎。
他似乎来找寻过自己。
春风终于拂来,轻如羽毛挑拨着这层深厚的冰层,风中带着暖阳的气息,只是一刻,就能够捂化哪怕冰山一角。
“他找你是为了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元霍秋踩着被冰雪覆盖的草地,面容俊冷,“你没必要自作多情,他又不是为了你而来。”
吉愿将周围的草薅掉一地,听到这句话忽地顿住了,呆然的他忽然变得不悦:“知道又怎样,不管是为了谁,总归也是来找我的,而不是你。”
他故意将后面几个字加重了语气,如果非要瘸子里挑将军,元霍秋也无言以对。
吉愿本身就不太正常,如今因为贺生黎愈发疯魔,好不容易将人送了出去,他不希望再出什么幺蛾子。
更何况,吉愿杀死了邪神,换句话说就是救噩城的人于危难之中,可他自己却变得虚弱,再过不久,恐怕就会魂飞魄散。
临死前的人,更是胆大。
“邪神死了,结界也不再需要了,我们不用只停留在这里。但是你呢,他死前又对你下了蛊术,吉愿,这里没人会解,我们此刻应该回到上面,去拜托他们来帮你。”元霍秋眉目间多了忧心,“不要再想其他的,眼下保住性命最重要,好不容熬到头,不要功亏一篑。”
元霍秋去看他,渴望从他脸上看到些别样的表情。可吉愿只是盯着冰面,捂着自己那块空落落的地方,眼神中的兴奋快要溢出,由此得知,他根本没在听元霍秋的劝告。
良久,吉愿吐出一口哈气,他抬头看着连绵不断的大山:“没有心脏,就无法成神。我这样苟延残喘也没意思,最后一刻,我想去看看他,哪怕只是一眼。”
元霍秋回:“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的话,你觉得他还想见你吗——不要胡闹了,你是想死吗?更何况,一时半会邪神的封锁不会消失,你怎么出去,就算出去,你又怎么找到他。”
“他当然会想见我!”吉愿大声吼着,“他为了李肖的命,就不会将我拒之门外,我知道的,他一定会求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邪神不会再来找你们的,就算我冲破结界,又有什么关系!”
噩城的时间好像静止于时间之外,柳叶沙沙,元霍秋不由怔住,嘴唇翕合,问出:“你什么意思。”
吉愿没有看他,平静回他:“邪神没有死。”
紧接着,他又补充:“但也已经很微弱了,已经没什么力量对你们造成威胁。他如果恨我,便会尽全力想办法杀了我,蛊术没散,他也打不过我,那么,如果是你,你会从哪里攻破。”
元霍秋拳头紧握,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咬着牙:“他会去找贺生黎……”
“你要去救他?”
吉愿嘴角扬起,微哂说:“对,我要去救他,但又不能让他知道。”
吉愿的神情逐渐扭曲,一时间,元霍秋不知道惊讶于邪神未死,还是惊讶于吉愿这扭曲的情爱。
“他不是说要还我一条命吗,那我就让他再欠一次。不管是李肖还是他自己,我都可以救,我要让他永远欠我,永远地偿还我,再也忘不了我。”
-
酒店的灯光微弱,还有几盏灯忽明忽暗闪着,光线明暗之际,照拂出一个身形扭曲的男人。他膝盖折在地上,双手撑扶窸窣爬去。
他动作很快,鼻尖与脸颊连着一条细软的肉丝,走一步晃一下。他走得很快,脑袋跟个拨浪鼓似的来回转悠,哪怕失去鼻子却还能让人能看出来他此刻正在轻嗅。
五层监察的警官消失不见,哪怕有这个一个怪异的东西在红色的地毯上攀爬,也没人发现。
他下巴脱臼,津液悬挂在嘴角,走到拐角的位置,忽然撞上一人。
先是看到对方锃亮的皮鞋,杀心瞬起,他偷偷攥着手里的斧头,下一秒就要跳起,来人却忽然抬起腿,重重踢到他的腹中,连人带斧飞到最初的位置,斧头在空中打了个圈,以极快的速度插入男人的天灵盖上。
脑袋被劈掉一小半,可依旧活蹦乱跳。他终于看清来人的模样,虽穿着正式的西服,长发垂面,他却永远忘不了对方那可憎的脸。
来人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向他走来。
“真是狼狈啊,竟然附身到凡人身体中,还是个死的。你现在,除了能吓人之外,还有什么能耐。”
男人那摔裂的眼球打着颤瞪他,沙哑的声响从嗓子里硬生生挤出来:“刚才是你!我的腿忽然断了是因为你,斧头掉了也是因为你——你不要得意,你忘了吗,你身体里还有我种下的蛊术!要不了多久,你便会生不如死,一缕魂魄都不剩!”
吉愿忽地踩在那斧头上,用力往下锤去,斧头在骨肉中下滑,一直砍到男人的嘴巴:“那你试试啊,畜生就是畜生,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吉愿脚上的动作不断加快,瞳孔变得猩红,恨不得将这个鬼东西劈成两半:“你要是有这个能耐早用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无数次——”
男人近乎毁容,除了狰狞什么都不剩。可此刻,他折着腿想往后退去,却无奈眼前的力量,嘴巴被劈成两半,一直到喉咙的位置,只能发出畜生一样的呜咽声。
吉愿脸上的笑容没有停过,心情格外好,杀起他来也手起刀落。
灯光再次一闪,走廊变得昏沉,等光亮重现,红亮的地毯上只剩下一摊水渍,还散发着阵阵腥臭的气息。
吉愿绕过走廊,走到尽头的房间。神情忽地变得柔和起来,他小心翼翼敲着门,柔声喊着:“阿黎,是我,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