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对不起……”
他又道歉,只是今天贺生黎就说了几十个“对不起”。吉愿最终还是不忍心,将对方颤抖的身体抱在怀里,好像被传染似的,连带着自己的音色也颤抖起来:“骗你的,都是假的,没有那个药……别道歉了,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强行把你留在这里,你怪我吧。”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不是你的错,一个五岁大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当发现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是我非要强迫你,明知道你只是受害者,却还是不停地向你强加痛苦。是我爱上你,也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我们两个真的要选择一个去死,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
吉愿最终什么也没做,也许是贺生黎用的他的心脏,以至于自己也在流泪。夜中他抱着对方的身体不停地安慰,不停地道歉,轻轻啄去他的眼泪,讨好似的吻着他,最终像只骆驼缩在贺生黎的肩窝,不敢动弹。
贺生黎又梦到了那些人,凸眼流血地指责他,无数双手向他袭来,将他禁锢在地面,贺生黎抬头看着月亮,神情木讷,从来没有像这次那么期待死亡的到来。
醒来后才发现是个梦,眼角的泪痕干透了,那些个手只不过是吉愿搂得太紧。看着阴暗的天空,贺生黎心如死灰,眼睛好像瞎了,看不到前路,看不到未来。
噩城的人出自于某种原因开始搬迁,很多人带着满车的行礼,从噩城的出口一路前行。可眼前只有连绵不绝的大山,贺生黎知道他们出不去,却不知道他们要去往哪里。
从最开始噩城的几千人,现在不过几百,有些人还蠢蠢欲动。过不了多久,这里可能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那天不愉快后,吉愿再次殷勤起来,把贺生黎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终于再次得到了对方的青睐,愿意主动和自己讲上一两句话语。
“吉愿。”他叫他的名字。
刚才还在远处收拾橱柜的他一个箭步走到他身边,扑通一声跪在他的脚边,露出一副“主人您有何贵干”的姿态期待看着对方。
可惜贺生黎没看他,只是问:“他们都走了,你什么时候走。”
吉愿轻轻摸着他的手,看对方没有反应,才大胆地沉下力:“我不走,我就在这陪你。”
贺生黎不解,质问他:“陪我?等他们都走了,然后就剩我们两个人在这等死吗。”
吉愿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波动,忙道:“不是的。阿黎,他们的路途很远,我不想时间都耽误在那上面,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哪也不想去。”
“他们为什么要走。”贺生黎忽地问道。
吉愿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的对策。
贺生黎瞥了眼,直接道明:“因为李肖吗。”
“……”吉愿流露出一丝心虚,别过脑袋,反驳,“他?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些日子他在思考,为什么会出现噩城这个地方,这里的人明明都是神仙,怎么会是凡人想踢下去就踢下去的。于是他就想,或许还有某种他不知道的力量推动着一切。
李肖是无辜的,却被他们送了出去,这样事怎么会不需要代价。或许就因为这个,噩城被那个无形的东西所发现,所以导致一些城民的离奇死亡,因此他们才想离开。
不为别的,只是单纯地逃走而已。
如果吉愿坚持不走,就会被那东西所发现,届时,诅咒席卷全身,他会死的。如果吉愿死的,他又该怎么办。
贺生黎没有说出自己的担忧,只是讲出他的猜测:“我想让他走,所以你为了我,冒着风险把他送走了对吗。”
又是因为他,只不过这次连累的是更多的人。
“不是的!”吉愿忙得反驳,为他解释,“没有他,城民也该搬离了,这里的结界本来就微乎其微,再待下去必遭反噬。我们只是顺势将他送走,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和你更没有关系!”
吉愿急迫看着他,生怕对方又误会什么。
只看贺生黎别过眼神,懒洋洋看着窗外,良久才“哦”了一声,没再与他做过多的纠缠。
半个月前。
心脏交接仪式结束,城中的医者纷纷散去,忙碌半天吉愿在空荡荡的瓶子面前席地而坐。良久,身边缓缓走来一人,他也不着急,坐在吉愿旁边,等到其他人走了差不多,大门关上,才听他开口道:
“这应该是最后一批,邪神找来了,以后估计没有机会了。”
吉愿圈着自己的头发,无所事事的样子:“有一个噩城,就会有第二个噩城,早晚的事,担心什么。”
元霍秋撑着手臂:“邪神不死,我们就永无出头之路,以后的事没人说得准,我们离不开这里,只能不停地逃亡。”
吉愿停下手中的动作,神情变得冷淡起来:“的确,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他呢,怎么办。”元霍秋问。
吉愿斜了元霍秋一眼,装模作样:“什么怎么办。”
“别装傻。”元霍秋眉头蹙起,凡是说到这个人,他们之间顿然升起一道墙,“贺生黎他也要和我们一起走吗,跟我们一起逃亡?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他到底是外面的人,是无法适应我们的生活的。”
吉愿低着头:“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自有我的打算。”
元霍秋眯起眼:“什么意思,你不打算带他走?”
吉愿轻笑一声:“对,你不是也说了,他无法适应不断逃亡——既然如此,我就留在这里陪他,就我们俩,岂不是更好。”
吉愿此刻太过平静,元霍秋一时间无法理解,他竟然说要与贺生黎留在这,就他们两人要怎么生存,疯了吗?
他不走,邪神第一时间就会将他反噬,那时,岂不是就剩下贺生黎一个人,这不是逼他去死吗。
元霍秋只觉得此人太过自私,竟然弃那人的性命与不顾,竟然爱上了对方,竟然不打算讨回心脏,就和他好好活下去。
“我有一个想法。”吉愿忽然提起。
看对方愣愣的模样,元霍秋也不打算跟他掰扯:“什么。”
吉愿扭过头,神情异常淡然,平静到令人疯狂,说出的话语更是荒唐得没边:“我在想,等你们全走了,我就把他送回去。让他回到原来的世界,重新生活。”
元霍秋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没控制住情绪,冲他吼着:“你说什么!送他回去,你疯了!”
吉愿轻笑一声:“激动什么,等你们走了,我再借用一下结界,邪神的目标一下子就会转移,你们不会受半点牵连。”
元霍秋神情狰狞:“那你呢——”
“我?”吉愿有些懵然,良久,他才说,“我无所谓,本就是将死之人,若没有噩城,我恐怕被吞噬得渣都不剩了。”
元霍秋顿时傻了,这个人恐怕是忘了,到底是谁导致自己失去心脏,被诅咒反噬,险些魂飞魄散。
从来只有外面人欠他们的,吉愿倒好,不仅不要心脏,还倒贴一手,还有谁能比他更蠢吗。
“可他也是将死之人,是你救了他。”元霍秋不知道说这个本意是什么,他也希望贺生黎能够离开,却也不愿让自己的族人死去,尤其是吉愿,虽然他们关系不和,却也共同生活了二十余年。
就是如此矛盾的心里,元霍秋才无法去管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希望吉愿不要意气用事,能再多考虑一些,最起码,把他自己考虑进去。
可对方却没有犹豫,脸上绽开了一个愉快轻松的笑容:“那我就再救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