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手上动作一顿,稍稍抬头,目视前方,注意力却被身后的声音吸引。
“就放在这吧,我吃完再回房间。”
他们起得早,大堂里除了她和沈琢,只有几个打扫的婢女。
虞秋水背对着沈琢坐下,心不在焉地吃饺子。
片刻后男人的声音响起,“我晚些时候回来,房间里不用打扫。”
随后便是小厮送他离开的声音。
口中的饺子忽然没了味道,咀嚼的动作缓缓停下,握着筷子的手捏紧,指尖泛白。
她刚来,他就走,他是什么意思?就这么不想看到她?
虞秋水忘了自己先前还为了躲他去厨房帮忙,狠狠塞了个饺子到嘴里。
吃完后她去问婢女,除夕夜那天是不是驿馆里的人都会一起吃年夜饭。
“沈公子好像不和我们一起。”婢女笑道:“虞姑娘要是喜欢热闹,可以和我们一起吃年夜饭。”
这要是没对沈琢动那心思,虞秋水肯定是要和她们一起吃的。
她没有拒绝,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我看情况吧。”
婢女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笑容更深了几分:“那姑娘可要更加努力,沈公子那样的人,定然有很多女子心悦。”
虞秋水嗯了一声,心情因为这句话低落起来。
他那样谪仙般的人,连她看了都忍不住想霸占,怎么可能会没有旁人喜欢呢。
离除夕越近,虞秋水越紧张,甚至连房间都不怎么出,生怕见到那人。
朱大夫给的药膏很管用,她脸上的冻疮消了大半,虽然还能看到疤痕,但只要再坚持抹,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全消。
除夕夜前,虞秋水特地拜托婢女带来脂粉,请她帮忙教自己怎么上妆遮挡脸上的疤。
虽然在青玉楼三年都在伺候华娘,也见过她们上妆,但每次都是看几眼就别开眼,是以在青玉楼待了三年,也不会给自己上妆。
“好,奴婢教姑娘,姑娘好好看着。”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婢女发现虞秋水虽是性子倔强别扭,但相处起来却一点都不麻烦,反而还招人疼。
这样好的姑娘,怎么就沦落到去青楼为婢呢。
“虞姑娘的脸真是水嫩,哪像我们,脸上皮都打皱。”
虞秋水知道她是在哄自己,抿唇笑了笑。
婢女手很巧,不仅将疤痕全都遮盖,更是让虞秋水的脸展露她原本的美。
虞秋水只被青玉楼的婆子逼着上妆,她自己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不由得看得愣神。
婢女笑道:“姑娘再笑一笑,就更好看了。”
虞秋水极力地控制自己的嘴角,扬起笑来。
镜中的少女巧目盼兮,分外动人。
“能麻烦姐姐明日再帮我上一次妆吗?”
婢女猜到她是为了明日的除夕,点了头,笑着说:“自然是可以的。”
虞秋水摸了摸自己脸上有冻疮的地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在想,若是这样的自己再去见他,他是不是还会拒绝自己。
不过也不用再去问了,过了明晚,他们就会绑死,即使他不愿意,她也不会放手。
这一晚,虞秋水彻夜未眠。
第二日她躺了好一会才起,刻意避开沈琢用早饭的时间,匆匆吃了早饭,等婢女空闲下来,才让她帮自己上妆。
婢女还帮她梳了好看的发髻,一个劲地夸她。
“男人见了你这副模样,不得被迷倒?”
虞秋水笑笑,但愿他真的能被她这张脸迷倒,那样她就不用那么做了。
她去了驿馆外散心,不知不觉走到青玉楼,门上封条醒目晃眼,让她不由得一阵恍惚。
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就这么被封了,昔日的繁华不再,门可罗雀,除了她,没有人会来这。
她还记得当初被马车带来这的时候,是李四把她拖下去,那时她求他帮自己逃跑,他只看着她什么都没说,被柳妈妈发现后,连着一起被关进柴房,不给饭吃。
养父母怕她逃跑,提前饿了她很多天,只给水喝。
柳妈妈连水都不给她喝,是李四从柴堆里翻出硬邦邦的馒头给她,让她挨过冰凉的夜晚。
后来她才知道李四经常被关柴房,怕没东西吃,他会提前把食物藏在柴房里,而且柴房也归他管。
身后传来唾骂声,“好端端的把青玉楼封了,额——老子连寻快活的地方都没了。”
虞秋水扭头看过去,见着个醉汉靠着墙,身子歪歪扭扭,站都站不稳。
发现她在看自己,醉汉冲她喊:“小丫头片子,你长得还挺额——”醉汉打了个嗝,继续说:“还挺、挺嫩。”
虞秋水理都没理他,转身就走。
醉汉还想追她,啪一下倒地上,骂地不平,绊倒了他。
虞秋水几乎把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个遍,被柳妈妈看着,她能去的地方不多,大多数都是跟着华娘出青玉楼时走过的地。
今日除夕,店铺基本上都关了门,没几家开着,街道上冷冷清清,没几个像她这样漫无目的地走。
掉头回驿馆时,先前她给过糖葫芦的两个乞儿从巷子里冒出来,跑到她面前伸手讨要。
她什么都拿不出来。
“我没有钱。”
乞儿立刻收回了手,看也不看她,掉头去找其他人。
虞秋水看着他们走到身后两个人面前,一收到钱,立刻喜笑颜开,祝福的话脱口而出。
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失望,之前给他们糖葫芦和铜板时,他们还送祝福,现在没钱给,看都不看她一眼。
人啊,就是这么现实。
她回到驿馆时,里头热闹得很,老板见她今日和以往很不相同,不由得夸赞,“回来啦,嘿哟,小姑娘这么打扮,好看得很。”
虞秋水扬起唇说了谢谢,转身上楼,她心里有事,一直低着头,更没有听到接近的脚步声,直到视线里出现一抹白,脚步骤停,僵硬地抬头去看。
男人就在面前垂眸俯视着自己,眼底的情绪看得她心头一颤。
“出去了?”
虞秋水点头,“嗯。”
他不是早上就走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男人并未再说,侧身越过她离开。
虞秋水回神时,他已经走远。
她又低了头,一声不吭地回到房间里,刚关上门往里走,就看到桌面上放置的东西,当即愣在原地。
一件鹅黄色的新衣裳,好些个首饰。
她一步步走过去,目光略过衣衫,定格在首饰盒下压着的红封包上。
里头是一张银票,数额大到足以她在凉州过一辈子。
虞秋水眨了眨眼,泪水模糊了视线。
既然说不喜欢她,也不愿帮她,还送来这些做什么?
她就那么贱,给一点甜头就能对他感恩戴德,跟青玉楼那群花魁一样,百般讨好他吗?
一张银票就想打发她,她死死盯着那张银票,吐出两个字:“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