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柏林,寒风凛冽,古老的建筑群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更显肃穆。江望裹紧了大衣,从图书馆走出来,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他的生活被精确地分割成几个部分:课堂、图书馆、工作室、以及那个狭小但整洁的学生公寓。这里的学术氛围浓厚,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全新的理论体系、繁重的设计任务、以及需要克服的语言和文化障碍,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
他常常工作到深夜,桌角摆放的,是林澄音寄来的那张《共生》系列明信片,画面上扭曲生长又紧密相依的线条,成了他在异国他乡孤身奋战时,一抹温暖而坚定的色彩。他们的联系固定在每天清晨(他的时间)或深夜(她的时间)的视频通话,以及充斥在生活间隙的、有时差的微信消息。他会拍下柏林街头奇特的建筑细节发给她,她会录下工作室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传给他。距离让分享变得更具象,也更珍贵。
与此同时,林澄音的生活也进入了新的轨道。她顺利毕业,并在沈薇薇的怂恿和周屿的“内部推荐”下,进入了一家在当地小有名气的文创设计公司,担任插画师。从校园到职场,环境骤然转变。她不再是那个可以沉浸在个人世界里的学生,需要面对甲方的反复修改、紧凑的项目周期,以及办公室里微妙的人际关系。
她依旧安静,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属于职场人的韧劲。她租了一个带小阳台的单人公寓,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画具占据了客厅最大的空间。她的世界,从A大的图书馆和画室,变成了格子间、出租屋和这座城市奔流不息的地铁线。
两个曾经紧密相依的人,在地球的两端,过着各自的、平行的生活。一个在历史的厚重与学术的尖端中探索,一个在现实的洪流与梦想的夹缝中扎根。
视频通话的窗口,是他们维系情感最重要的纽带。
“今天怎么样?”江望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屏幕里她的脸时,眼底总会不自觉泛起温柔。
“还好,就是甲方爸爸又提了新想法,估计又要加班了。”林澄音趴在公寓的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抱怨,脸上却带着笑。她喜欢听他分享那些她听不懂的建筑理论,喜欢看他谈起新项目时发亮的眼睛;他也喜欢听她絮叨职场里的琐碎烦恼,看她完成一幅商稿后小小的得意。
他们会隔着屏幕一起“云吃饭”,他那边是简单的三明治,她这边可能是外卖的麻辣烫。他们会分享彼此城市的天空,他那里是清晨的曙光,她这里是傍晚的霓虹。
然而,距离并非只有温情。
有时,林澄音在公司受了委屈,被挑剔的客户或强势的前辈否定,心情低落到谷底,想要一个拥抱时,只能对着冰冷的屏幕诉说。有时,江望在项目上遇到瓶颈,连续熬夜,身心俱疲,想要一点实实在在的陪伴时,也只能在视频里看到她担忧的眼神。
一次,林澄音负责的一个重要项目方案被同事抢先邀功,她憋闷得无处发泄,晚上和江望视频时,说着说着就掉了眼泪。
“我好想你……”她哽咽着,眼泪模糊了屏幕,“要是你在就好了。”
屏幕那头的江望,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隔着屏幕,伸出手,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的显示屏。
“音音,看着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心疼,“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他们能分享喜悦,却无法分担实体的压力;能传递思念,却无法给予真实的拥抱。这是异地恋最残忍,也最考验人的地方。
除了距离,还有一些更微妙的东西,在悄然滋生。
江望所在的学院,氛围开放,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优秀学生。其中,同样来自国内、主修建筑历史的交换生秦悦,因为语言和文化上的亲近感,与江望在课业上合作较多。秦悦性格开朗自信,专业能力突出,对江望的才华毫不掩饰地欣赏。
有时小组讨论结束后,秦悦会自然地邀请江望和其他同学一起去喝一杯,聊聊学术,也聊聊生活。江望出于礼节和团队协作,偶尔会参加。他会跟林澄音提起这些,语气平常,像分享日常一样。
但偶尔,林澄音会在江望偶尔分享的、其他同学拍摄的聚会照片里,看到秦悦站在江望身边,笑容明媚,两人讨论时的姿态看起来默契而投入。一种细微的、如同藤蔓般的酸涩感,会悄悄缠绕上林澄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