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后的几天，“见家长”这个议题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林澄音的心口，让她在甜蜜的日常中，总会不时陷入怔忡和沉默。

她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泡在画室的时间比以前更久。画纸上不再是熟悉的、属于江望的线条，而是更多混乱的、抽象的色块与扭曲的形体，映照着她内心纷杂无章的焦虑。

就在她对着画板上又一幅失败的作品发呆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她瞳孔微缩——是母亲。

一股莫名的紧张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音音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带着一贯的、略显急促的语调，“在忙吗？”

“没，在画室。”林澄音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颜料盘边缘干涸的色块。

“哦。最近怎么样？钱还够用吗？”母亲惯例性地询问着，话题很快转向她更关心的方向，“我跟你说，你李阿姨家的儿子，今年研究生毕业，进了家大公司，前途好得很！人家看了你照片，挺满意的，你要不要……”

又来了。

林澄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浸入了冰凉的海水。母亲总是这样，用她认为“稳妥”、“靠谱”的标准来衡量一切，包括她的未来。那个所谓的“李阿姨家的儿子”，她连见都没见过，却在母亲口中成了“挺满意”的对象。

“妈，”她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抗拒，“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不想考虑？你都大几了？女孩子青春就那么几年，不早点定下来，好的都被人挑走了！”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满和焦虑，“你别整天想着那些虚头巴脑的艺术，那能当饭吃吗？找个踏实可靠的人才是正经……”

听筒里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林澄音将手机拿远了些，目光空洞地望着画板上那片混乱的灰蓝色。母亲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上最柔软也最自卑的地方。那些被否定、被规划、被要求“循规蹈矩”的过往，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在她与“去见江望家人”这个选项之间，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厚的心墙。

她这样的人，这样家庭出来的她，真的能坦然走进江望那个看起来完美而遥远的世界吗？他的家人，会不会也和母亲一样，用审视和现实的目光打量她，觉得她配不上他们的儿子？

和母亲通完电话，林澄音的情绪明显更加低落。傍晚，江望照例来画室接她。

他推开门，就看到她独自坐在窗边，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带着一种孤寂感。画板上那幅色彩压抑、线条凌乱的画，更是直接暴露了她此刻的心境。

江望的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上前。他目光扫过画板，又落在她紧抿的唇角和低垂的眼睫上，心里了然。他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极其自然地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帆布包和自己的电脑包挎在肩上。

“走吧，去吃饭。”他的声音平静温和，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林澄音默默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走在林荫道上，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罕见的沉默。林澄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摩挲着那个装着月亮珍珠胸针的丝绒盒子。她本来想今天送给他的，作为他带回礼物的回赠，也是她鼓起勇气迈出一步的象征。

可现在，那个盒子像是有了千斤重，她怎么也拿不出来。

“那个胸针……还是算了吧。”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退缩，“也许我们之间，还没到可以互相赠送这种带有暗示性礼物的程度……也许，我根本不该妄想走进他的世界……”

江望侧头看她，将她所有的挣扎和沉默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用言语打破这份沉寂，只是默默地调整了步伐，与她保持一致，用无声的陪伴告诉她，他在这里。

吃完饭，江望没有送她直接回宿舍，而是牵着她，走上了美术系大楼那个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的天台。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也稍稍吹散了林澄音心头的滞闷。城市灯火在远处铺开，像散落的星辰。

江望松开她的手，走到栏杆边，望着夜景。林澄音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被夜风拂动的衬衫下摆和挺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忽然，江望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开口却不是追问，而是提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请求。

“音音，”他说，“可以帮我画一幅画吗？”

林澄音愣住了，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

“画我。”江望补充道，语气认真，“就在这里，现在。随便你怎么画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