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妄转身走出长廊，朝宫殿走去：“傩，祝也。字面上意思，即请神来帮忙。要是神明不愿意帮忙，他们自然也有别的手段。人嘛，就是这样，从不会坐以待毙。或许很难，或许需要很多时间，或许不是一代人能做完的事，但他们总会绝处逢生，想方设法，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张合和不是很能理解，快步跟上问道：“所以，就抓虫炼蛊？”

肖妄道：“山里很多事，辨不出是非对错，也困不住爱恨情仇。”

张合和道：“听你这语气，说的跟在山里待过、炼过蛊似的。”

肖妄抖开水扇：“待过，炼过。”

红月高照，整座宫殿浸在幽静之中，肖妄好歹在云溪王宫住过几年的光景，熟知捷径地形，来到宫婢们的监舍，又想起王宫各处亮着阴魅的鬼火，绿归绿，好歹有些亮光，而此地却是一片乌漆嘛黑，不亮一盏宫灯，肖妄同张合和交换了视线，猜想这红新娘必定躲在监舍之中。

忽然，监舍大门“吱呀”一声，无风自开。

胆子好大的厉鬼，这是请君入瓮的意思啊。肖妄不加掩饰地嗤笑出声，边踏上台阶，边摆手让张合和候在门外，遇事就喊的大声一点。

一进门，一张孤零零的方桌正对着门扉，左右两侧各垂一帘轻纱。

肖妄遥遥看了一眼，牌位未经纂刻，不知亡者姓甚名谁，也不知生前身份。当他正要上前查看时，眼角余光似有光影异动，微微侧身，视线透过那细雾般的白纱，从加深的阴影中勾勒出一道甚是诡异的人形。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手背撩开轻纱。

突然，一个白面红衣人从横梁迎面扑下！

尽管肖妄心下保持十二万分警惕，但经此撞面一吓，下意识挥拳时难免莽足了劲，朝着红影面门重拳出击，直将那红衣人捶飞出一条抛物线，“哐当”砸在柱上，又咕噜噜滚了好几圈，被椅子挡下才停了下来。

拳头实打实的触感不会有假，他揍得，的的确确是实实在在的人！

正当他想上前一探究竟的时候，倏地，肩膀上搭上一只手。

还来！

肖妄眼皮狂跳，管他是人是鬼，抱着是人伤筋动骨，是鬼魂飞魄散的念头，定要暗中捣鬼的人吃不了兜着走的心态，骤然回身扫腿一踢。

怎料到，身后那人竟硬抗下了这一脚！

渡云川额前的碎发往后梳起，一张精致立体的五官在晦暗里分割出傲.人的线条。他剑眉一挑，道：“出手这么狠？”

肖妄身形一僵，忙撤回腿，强笑道：“你怎么来了？走路还没声。”

渡云川晃了晃手机：“小张给我发消息报备，下楼路上又正好遇上小谢，赶巧二位给服务员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俩这不就跟着追踪术来了。”

原来，这黑红煞的路径那叫一个七拐八弯，要么无头苍蝇般在回廊处来回打转，要么跟猴一样上楼攀墙。肖妄二人再怎么佯装散步，一个长相出众，一个穿道士服，来回绕了好几圈，差点被当成踩点的小偷。

张合和的脑袋从渡云川身后探出：“嘿嘿，我这回可没一惊一乍。”

肖妄：“……”

肖妄：还不如一惊一乍呢！

谢尘缘落后半步，正四下张来望去，面色红润有光泽，看起来睡了个充盈的好觉，精神大好。他分了个手电筒给张合和，霎时间，两束强光将监舍照得亮如白昼，驱散了这房内绕梁三尺的诡谲气息。

“有这东西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此话一出，肖妄顿时后悔起来。他不是没觉察出自己说话的语气实在有些刁蛮刻薄，还很胡搅蛮缠，但不知为何，进入鬼域后他便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恨不得将连同渡云川在内的三人，通通打包赶回酒店。

面对他的不满，张合和一脸无辜：“谁家好人晨练还带手电筒……”

说话间，又是一阵叮铃咚隆的翻桌倒柜声。原来是方才那红衣人在挣扎从地上爬起，身僵如木，一挪一拐地坐在梳妆镜前，黑漆漆的瞳仁直直瞪着铜镜，因眸光失焦而无法判断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别人。

这人背对着他们，镜中的脸糊了层白.粉，皲裂如结块的土地，扑簌簌往下掉，烈焰红唇则活像抹了猪血，左右两颊各坨一团大红，正肢体不协调地抬起手臂，如少女般翘起兰花指，一上一下地对镜梳妆挽发。

这模样，别提有多磕碜、有多不堪入目了。

而此人，正是作死的顾凡。

他似乎着了道，双目空洞无神，被打了一拳也毫无反应。身上那件喜服褪色成干枯血液般的暗红色，看起来脏兮兮的，既陈旧又古朴。

肖妄却认出，顾凡身上穿的那件嫁衣，正是红新娘下葬穿的那件。

可这件嫁衣，本该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