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慎便自剑鞘里抽出了剑,寒光一闪,便自顾自舞起剑来。
院内守卫见裴文慎拿出了利器,霎时便自四面八方涌来,一行人护卫在万荪瑜身侧,另一行人则欲上前将裴文慎拿下。
“慢着,退下,”万荪瑜便挥挥手,“无妨,他伤不到我。”
众人便退至十步开外,几人仍护在万荪瑜身畔。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裴文慎一面舞剑,一面吟诵起南宋刘过的《唐多令·芦叶满》,他衣袂翩跹,剑舞飞扬,虽是文人,却有江湖侠客的潇洒。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万荪瑜不加思索,便对出了下句。
那些年少岁月,终究回不去了。
“不久前将将识得一位挚友,你若与他相识,定十分投契。”万荪瑜望着他,便想起了远在陇西的蒋如枫,同样的文武双全,潇洒间透着浩然正气。
“好,待来生……”裴文慎低声呢喃,便欲收剑入鞘,只锋利剑刃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过他脖颈,鲜血自脖颈处喷涌而出,随着他倒下,便在汉白玉地面上漾开一片鲜红……
万荪瑜意识到他意欲何为,却为时已晚。他迅速上前,却只握住他剑柄,“为什么?你本无罪!”他声音颤抖,“他们没了你……如何活下去?”
“自古……忠孝难两全……”鲜血自裴文慎口中汩汩涌出,他却仍要撑着把话说完,“阿笙……我妻儿……还有妹子……求你……关照些……让他们平安……度过余生……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求你……”
“好……我答应你。”万荪瑜声音哽咽,他原以为面对这昔日同窗、这杀父仇人之子,他已然可做到心硬如铁,可真到这步,滚烫热泪仍自他眼眶汹涌而出。
“拜托了……”听到万荪瑜这声肯定回应,裴文慎眼里的光芒蓦地消失了,万荪瑜感受到他呼吸停下来,周遭的一切渐渐安静。
良久,他终于伸手,轻轻阖上他双目。
或许自决定搜证揭发父亲裴邕那日起,裴文慎便预知了自己的死亡。任由父亲作恶,是为不忠,揭发父亲罪行,是为不孝。忠孝难两全,便唯有一死。
熙宁二年,初冬。
裴邕因勾结齐王,意图谋逆,残害忠良,贪赃枉法,被判腰斩于西市。行刑那日,围观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奔走相告,恶人终于伏法。
而多年前的宁远谦一案,如今终于翻案,沉冤得雪。
这日,慕容珩特命贴身内监前往万府,向万荪瑜宣读旨意。
“昔工部尚书宁远谦,其妻顾氏、其女宁氏,满门清贵忠义之士。昔日被污,重审正名,今无可补。特追封宁远谦安平侯爵位,追封顾氏义阳夫人,追封宁氏安平县主,享千金,旦食禄。钦此!”
随着内监宣读完天子旨意,便昭示着过去近十年来宁家蒙受的不白之冤终于昭雪,万荪瑜这些年的汲汲营营、苦心查探,终究未被辜负。
“臣,领旨谢恩!”万荪瑜正俯身,便抬手接下这旨意。他神色镇定自若,语气亦是平静,微微颤抖的双手却昭示着他此刻激动而纷杂的心绪。喜悦与苦涩相互交织,五味杂陈。
“桃儿,若是你在就好了。”此刻,他多想她就在身畔。待天子内监转身离府,他便三步并作两步奔去了书房,就要给她再寄出一封信。
“掌印,别着急呀!”侍书见他脱力之下险些栽倒在地,便搀扶他起身,“您不必写信,长乐郡主很快就会得知这天大的好消息了。”
是了,如今宁家翻案,举国皆知,她虽远在陇西,想必明后日就会知晓,他的信或许还没有消息传得快。
“可惜眼下,我暂时还不能恢复身份。”万荪瑜忍不住轻叹一声。
因裴邕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朝覆灭,难免朝堂动荡,而齐王亦在东边虎视眈眈。值此多事之秋,他这司礼监掌印兼西厂提督暂时还不能卸任,因慕容珩眼下,还未寻到适合接替他的人选。
为大局着想,万荪瑜只得应下,在寻到合适的继任人选前,继续担当此职,在位一日便尽一日之责。
“郡主会理解您的,都等了这许久,也不在乎这一日两日了。”侍书便宽慰他。
不出所料,不多久,远在陇西的众人便获知了这一喜讯。
“月香,宁家终于翻案了,哥哥他成功了!”得知这一喜讯,蒋如蕙止不住热泪盈眶,她上前搂住陈月香,泪水便自眼眶汩汩涌出。
她此前已收到万荪瑜的回信,他俊逸潇洒的字迹跃然纸上,便向她一五一十地阐述这段时日的翻案经过。透过这白纸黑字,她仿佛觉着自己就在他身边,伴着他经历了这一切。
“蕙蕙,这是天大的好事,哭什么?”陈月香亦忍不住感动,便拿起手帕拭去她俏丽面容上的泪水。
“是,这是好事,该笑的,”蒋如蕙匆匆拭泪,笑颜便如春花灿烂,“快,我们一起收拾行装,明日我便启程,策马回京!这一次,任何人都阻不了我。”
她此前在信中向他承诺过,再过两月便启程回京。如今两月之期已至,他已成功翻案,便是父亲也没有阻拦她的理由。
“好。”陈月香便着手,帮她收拾行囊。
而就在蒋如蕙喜出望外准备回京之际,齐王父子正率领大军自济南出发,铁蹄踏碎了喜悦安宁,一路风驰电掣,向京城而去。
蛰伏多年,终究是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