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万荪瑜和裴文慎入宫这一路,走得平静顺遂,相安无事。
而那头官道上,一场惨烈厮杀正在上演,当那些武功高强的死士发现车内坐着的并非万荪瑜,为时已晚。侍剑及一众番子拼死抵抗,待这行人尽数伏诛,他也身负重伤。
今日早朝,殿内一切如常,待慕容珩缓步踏入乾元殿,文武百官便依次叩首行跪拜礼。
无人瞥见那工部尚书裴邕,神色看似平静,周身却止不住颤抖。待行完礼,他不时回眸望向殿外,似是一再确认那一袭红色蟒袍的身影今日不会踏足这金銮殿,此人一直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慕容珩今日亦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预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就在即将退朝时,殿外却忽地传来男人清朗而铿锵的声音:“陛下,臣有事启奏!”
众人回眸,便见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自殿外缓步行至,二人面容皆十分苍白憔悴,步履却沉稳有力。
文武百官便开始窃窃私语,因那一身月白色广袖长衫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司礼监掌印万荪瑜。他今日未着蟒袍,只着常服,竟叫人一时未能认出他来。若非已然知晓他身份,怎么瞧都是位风度翩翩、俊逸脱俗的世家公子。
而他身畔那一袭青衫、与他年岁相仿的青年,亦是眉目英俊,便是行走之下身上伤口渗出血来,仍难掩举手投足间的浩然正气。此人便是工部尚书裴邕家的公子裴文慎,如今虽还未有一官半职,却仍有不少人认出他来。
这两人身影映入裴邕眼底,便叫他周身紧绷,瑟瑟发抖。终究是掉以轻心,中了万荪瑜的调虎离山之计。
“万掌印今日入殿,竟未着官袍,此乃大不敬之罪!”吏部尚书沈弘忍不住开口道。此人便是沈钰安的远房堂兄,是个清流直臣,虽刚正,却迂腐。
“万掌印身兼司礼监掌印和西厂提督之职,面圣竟未着官袍,合该压入大理寺诏狱,等候发落!”又有人道。
“本督看你们谁敢!”万荪瑜沉声道,眸光锋利如剑,又向慕容珩的御座走近几步,“陛下,臣有事启奏!”
文武百官之中,便有人试图拦住他去路。
“朕是天子,你们要反了天不成?”金銮御座上的男人终于忍不住怒斥道,“万掌印既有事启奏,便让他过来!”
天威震怒,山河色变。殿内众人霎时便噤声,再不敢出言一句。
“陛下,工部尚书裴邕,藐视国法,残害忠良,勾结齐王行谋逆之事,以上皆是物证!”万荪瑜向慕容珩俯身行礼,而后快步上前,自衣间取出一应信件和账页,呈给慕容珩。
“万荪瑜,你一介阉宦,勿要血口喷人!”裴邕不会不知晓,万荪瑜是当今天子最倚仗的内官,只惊惧之下仍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人证物证俱在,本督是不是血口喷人,自见分晓。”万荪瑜沉声道,眸光里的冷意渐渐消散,便似寒潭,静水深流。
“物证可以伪造,何况哪来的人证?”裴邕回眸,与儿子裴文慎目光交汇,有愤恨,有不解,有绝望,却仍在垂死挣扎。
“草民便是人证!”裴文慎高声道,便快步行至御座前。他如今尚无一官半职,便以“草民”自称。
“你这逆子,竟敢当廷污蔑自己的生身之父!”裴邕怒斥道,已然顾不得任何体面,就要上前动手。
“放肆!”慕容珩呵斥道,已然怒不可遏,“裴邕,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冤枉了你?!”他说着,便将这一叠信件和账页狠狠投掷到裴邕面前。
他适才一直在细细翻阅信件,染着血迹的白纸黑字映入眼帘,直叫他头皮发麻。他这些年虽与万荪瑜一直私下查探,对裴邕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但当这些物证落入眼底,漫天怒意和汹涌的悲戚感仍接踵而至。
大邺有裴邕这等奸臣,实乃国之不幸。
“陛下,臣冤枉……冤枉啊!”裴邕惊恐之下已然状若疯癫,仍在强自辩解,“是这个逆子,制造假证,意图构陷生身之父!”
“爹,您醒醒吧!”此情此景,裴文慎却笑了,笑容里透着凄凉,“您便是什么都不顾,可曾想过韵儿?她腹中的孩子是天子血脉,您可曾想过,您这般作为,叫她如何自处?”他说罢,终于阖上眼,眼角落下两行清泪。
此情此景,竟让万荪瑜微微动容。他虽恨裴邕入骨,恨不能生啖其肉,却为裴文慎和裴文韵兄妹二人感到惋惜。
正此时,殿外又有人通传道:“启奏陛下,人证已带到!”侍墨带着暗石已行至乾元殿外。
“进来!”慕容珩便示意殿外之人入内。
裴邕定睛一瞧,此人正是跟随自己多年的死士暗石,虽已知晓他落入了万荪瑜手里,可当这人赫然出现在他眼前时,仍叫他一阵惊惶,继而是绝望。因这个人,实在知晓他太多事了。
暗石便将裴邕这些年与齐王密谋、与其他官员私相授受,以及如何构陷前任工部尚书宁远谦的桩桩件件,一一陈述。
他所言这一切,便与裴文慎给出的物证悉数对上。
“工部尚书裴邕,罔顾国法,构陷忠良,贪赃枉法,意图叛逆。即刻压入西厂大狱,听候发落!”慕容珩沉声道,沉凝而铿锵的声音里含着凛然怒色。
他本可下旨将裴邕押入大理寺诏狱,只此人既是国贼,亦是万荪瑜的仇家,慕容珩便准了万荪瑜查办之权,由他全权审理裴邕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