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几日一直昏迷未醒,便是汤药都很难吞咽下去,可昏睡之中,仍出现过几回这般情形。穆珂说,这是心疾恶化所致。
侍书便吩咐府上侍从打来温水,又解了他衣衫亵裤,给他擦洗身子。
伴随着他细致的动作,万荪瑜终于自一片混沌中苏醒过来,“我……昏睡了多久了……”他已顾不上回忆适才的噩梦,意识到人证已落网,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让他当廷指认裴邕,“暗石呢?”
“三天三夜了,”侍书眼眶微红,眸中满是担忧,“掌印,您就别担心他了,他好得狠。”
“谁担心他?”万荪瑜抬眸,失神涣散的眼眸里,有一闪而过的寒意,“他若非人证,本督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眼下人证有了,还欠缺物证,”侍书温声道,“只有人证,怕是无法给裴邕定罪。”
侍书所言,万荪瑜当然明白。他承认,自己的确是太心急了,筹谋多年只为这一日,如今不仅为翻案复仇,也为了她……如此,便阖上眼眸,“暗石身上,当真什么物证也没有?再仔仔细细搜一遍!”
“确无,他说裴邕这些年虽继续遣他行事,却也一直防着他,那些要紧的信件、账簿,早就换了地方藏着,他也不知放在何处。”侍剑沉声道。
一个时刻想背叛、仅靠毒药驱使来卖命的人,裴邕防着他,实在太正常不过了。这道理万荪瑜当然懂,却还心存一丝侥幸,“今夜,再往裴府探探,本督要亲自去,”他沉声道,全然一副破釜沉舟的姿态,“若未能得手,便叫暗石当廷指证!”
“掌印,您安心歇着吧,再折腾下去,您这心疾……”侍书忍不住道。裴府,此前早就探过了,便是西厂能人辈出,也未能在人家中、在人眼皮底下探到那等机密信件。
“无碍,”万荪瑜只挥挥手,“时不我待,再拖延下去,裴邕那头怕是早有了应对之策。”暗石落网,裴邕那头应是早已获知了消息。
正此时,门外却传来了侍墨的声音,“掌印,裴文慎……在府外,奄奄一息。他身后跟着两名死士,已被解决。”
“裴文慎?他怎会来?”万荪瑜不禁疑惑,这位昔日同窗,他已许久未曾见过了,上回见他还是去年的端午宫宴上,“扶他进来吧。”
在他的记忆里,裴文慎端方清正,温润如玉,举手投足皆是君子之风,便是他万荪瑜早已沦落,他也从未如其他旧时同窗那般奚落嘲讽他。从前在国子监,他二人学识文采平分秋色,裴文慎总说万荪瑜更胜一筹,万荪瑜却觉着他不过是自谦。
倘若他不是裴邕的儿子,他们或许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地步。万荪瑜时常想。
侍墨便搀扶着裴文慎越过前院,万荪瑜强撑着自床榻上起身,披上常服,便在侍书搀扶下向前厅行去。
待入了前厅,万荪瑜便见裴文慎满身是血,发丝凌乱,来万府这一路显是遭人追杀。
“何故来此?”万荪瑜冷声道,心下却微微动容,并示意穆珂上前,搀扶他去厢房处理伤口、尽快止血。
“你要的物证……在我这里……”裴文慎气息已十分微弱,仍艰难地伸手进里衣,取出那一封封信件,交到万荪瑜手里。
白纸黑字,其上晕染着淋漓鲜血,皆是裴邕这些年秘密联络齐王、以及与其他官员私相授受的铁证。
“这一页……不是信……是你父亲当年任工部尚书时……的账簿……这一页是他的字迹……你可与暗石的字细细比对……还是能看出区别……”裴文慎浑身颤抖,嘴唇嗡动,说完这席话终于昏死过去。
当年裴邕私下偷来工部账册,篡改账务,并命暗石伪造宁远谦的笔迹,而真正由宁远谦落笔的那两页,则不翼而飞。
后来他们构陷宁远谦时,给出的说辞便是他急于销毁物证,只来得及撕毁一部分。而裴邕这些年挪用公款、中饱私囊,以次充好后制造假账混淆视听,身为工部尚书于许多营缮之事上酿成、或险些酿成大祸,最后被他推出去顶罪的,是工部侍郎许万山。
万荪瑜当然早就猜到幕后之人是裴邕和齐王,只那时先帝尚且在位,朝堂混沌,时机尚未成熟,便只能先拿许万山开刀。
这些物证落入万荪瑜眼底,叫他止不住热泪盈眶,可他裴文慎凭什么帮他?他便是再刚正不阿,裴邕是他的生身之父!
适才裴文慎来万府这一路,必是遭遇了一番艰险,难道裴邕为了保全自己,连亲生儿子都不顾了?
“务必好生医治,今日入夜,本督要看到他醒来!”万荪瑜沉声道。
“是!”
“掌印……长乐郡主的信到了。”侍墨犹豫半晌,终究是开了口。
“什么时候到的?快拿来!”万荪瑜听闻此事,全靠一股气强撑着的身体,好似忽地注入一汪甘洌清泉。
“三日前就到了。”侍书低声嘟哝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现在才拿给本督!”万荪瑜甫一拿到信,便迫不及待掀开信封。
“您那时已陷入昏迷,现在才醒呢。”侍剑小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