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相识许久,她却瞧不腻似的。见他额角又渗出一层薄汗,她便吩咐仆从端了温水进来,打湿布巾后给他轻轻擦拭。
感受到她熟悉的动作和体息,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便见绚烂日光勾勒出她秀美的脸部轮廓,依旧俏丽动人,鲜妍明媚,眉目间却更多了几分静美,宛若守在丈夫床沿的妻子。
“哥哥,你醒啦,”她动作已然很轻,却还是弄醒了他,“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想同你说说话。”睁开眼便见到她,他哪里舍得再睡去。
蒋如蕙便扶着他撑起身来,以温水打湿布巾给他洁面,又吩咐仆从去厨房询问可做好了吃食。
“父亲一早便出府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我今日可以多陪陪你。”蒋如蕙温声道。
“怕不是约了那沈大人,同他商议你与沈公子的婚事了。”他低声道,神色吃味。便想起昨夜西厂司事处的番子传来的消息,他吩咐之事已成。西厂行事,素来讲究一个“快”字,当日若能得手,便绝不拖到次日。
“你怎的知道?”蒋如蕙并未意识到什么,只随口一说,“沈钰安昨日跑马时落了马,正卧床静养。”
“此事是我吩咐侍剑去安排的,他们有分寸。”万荪瑜也不藏着掖着,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做的既是背后教训人的恶事,也不怕叫她知晓。
“你吩咐的?你为何要这么做?”蒋如蕙不禁疑惑,“他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他明知你有心上人,还纠缠于你,与我这仇怨便结下了,”万荪瑜冷言道,眸中的温柔已烟消云散,“你一早便同他说清了对吧?可那日相见时,他仍与你在一处。”
“是,你说的都不假,”蒋如蕙闻他所言,语气便有些急切,“可若非我父亲执意安排,我与他也不会相识,他是无辜卷入这场纷争里。”
“他对你存了不该有的念头,便不无辜,”万荪瑜冷笑一声,“我吩咐过,勿伤及性命,如此不过是小惩大戒。他若是心存怨怼,我也不怕叫他知晓是我下的手。”
“你……”蒋如蕙怒意上涌,“事已至此,便是造化弄人,若非我与父兄相认,或许我们早已成婚。可这一切,不是他造成的!”
“你可曾想过,他便是没有性命之忧,但伤了残了,日后当如何?他还这般年轻。”她继续说着,就事论事。
“不是他造成的,他亦参与其中,”万荪瑜凝眸望她,语气冰冷,神色却真切,“你该知晓,这世间能欺我万荪瑜至此的,没有几人,因他们是你父兄,是你阔别多年的血脉至亲,便是再欺我辱我,我都不会还击分毫。可他沈钰安算什么?与你非亲非故,我心头的委屈愤懑,只能他来承受了。”
“他是与我非亲非故,却不是你如此对他的理由,”蒋如蕙长叹一声,“你这般行事,只会徒增我的罪孽。”
“是么?你这般维护他,莫不是对他动了心?”万荪瑜阖上眼眸,唇畔便漾起一抹冷笑。
“万荪瑜!事已至此,你说的是人话吗?”她嗔怒道,委屈夹杂着愤怒一齐涌上心头,她忽地觉着日日夜夜的思念、苦心挣扎与坚持的一切,不过是一个笑话。这便将布巾投入了水盆里,转身离去。
话已出口,他方才意识到自己当真是个混账,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般决绝,他知晓她定是伤心失望了。便再顾不得任何,只披上外衫,便提步追去。
“桃儿!桃儿!”他拼尽全力追赶,奈何她步履实在太快,他不知自己怎就吐出那么一句话的,只因容不得她维护那沈钰安分毫。
府上婢女仆从便见郡主头也不回地出了西院,神色愤懑,而那万掌印一直在她身后追赶,他甚至顾不得衣衫不整、发丝微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他三步并作两步,步履急切。周身不适便一道席卷而至,一股气哽在胸腔里,怎么都提不上来,剧烈喘息下便头晕目眩,“桃儿……”他已然发不出声了,只伸手指向她的方向,似要抓住那一片随风而逝的裙摆。
蒋如蕙终于忍不住回望,便见他已支撑不住跪伏在地,鲜血顺着他衣摆流淌下来,在汉白玉地面漾开一片猩红……适才奋力追赶,那伤口牵扯着便裂开了。
“哥哥……”蒋如蕙适才的委屈愤怒已烟消云散,只转身疾步奔向他身畔,搀扶他起身,便见血仍在向外流淌……“怨我,怨我……”她不住自责,便与赶来的侍书侍剑一道,搀扶他回房。
蒋如枫亦闻讯赶来,便见地面上已漾开一片血迹。
“别走……别走……”便是痛极,几欲窒息,他仍紧紧攥住她衣袖,仿佛攥着昙花一现的稀世珍宝,担心一松手便要如泡沫般消散。
“我在这儿呢!”蒋如蕙紧紧握住他手,待扶他回床上躺下,蒋如枫已将大夫唤过来了。
这便阖上房门,当务之急便是止血,并辅以针灸,防止心疾恶化。他痛得已然麻木,却仍死死攥住她手,“对不起……我错了……我适才说的全是浑话……”
“我知道,”她紧紧握住他手,见他疼得嘴唇煞白,又吩咐大夫,“劳烦您轻点儿,轻点儿……”
“我错了……不该如此……我只是恨……我比他……处处皆不如……”细密冷汗自他额头脖颈渗出,他嘴唇颤抖,硬要把话说完。
“万荪瑜!你眼下说的,才是最浑的浑话!”蒋如蕙泪水零落下来,忍不住斥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