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是名门望族,忻州知州沈晋与镇北侯蒋盛云是故交,也早不是什么秘密。此番沈晋携家眷来到此地,便是为着儿女婚事而来,两家意结秦晋之好。坊间许多人都知晓此事,有人认出沈钰安便也不奇怪了。
蒋如蕙的神思便愣了一瞬,抬眸向上望去,便见牌匾上那三个字的确乏善可陈,这也是此店美中不足之处。不由得便想起此前与万荪瑜一同去慈善堂时,那牌匾上的字俊逸潇洒,遒劲中透着矜贵,便是出自万荪瑜之手。
“哥哥,我好想你……”分离已两月,此番触景生情,泪意终于涌上鼻腔,盈了眼眶。
沈钰安未曾发觉她神色间的动容,只漫不经心地对茶楼老板道:“今日恰好无事,便试试吧,若是写得不好,您可别笑话。”
“怎会?素闻沈公子的一笔字不输前朝书法名家,如今已是一字难求。能得沈公子题字,是本店几世修来的福分。”老板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四娘子若是不急,便稍候片刻吧。”沈钰安说着,便示意蒋如蕙与他一道入店内坐下。
蒋如蕙鬼使神差地,便提步走了进去。若是万荪瑜在,他定会喜欢这里吧,他素来喜欢品茗,书画一绝,若是他在,这笔字便该他来题的。蒋如蕙如是想着。
不曾想,她与沈钰安的一举一动皆落在了街市那头的男人眼里。
男人今日亦着一身月白色宋锦广袖长衫,丝质衣料轻薄飘逸,其上绣着水墨丹青的纹样。他身形颀长,姿容俊美,只肤色十分苍白,轻抿的薄唇已然毫无血色,额间更渗出细密冷汗,分明透出身体不适。
便是病容难掩,此人出众的风姿气度依旧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他们瞧这公子生得谪仙一般,却十分眼生,因此前从未见过,不知是何来历。
这年轻俊美的男人,正是万荪瑜。那日得知蒋如蕙即将嫁与沈家公子的消息,他便星夜兼程地自京城赶来了陇西,这一路马不停蹄,他甚至顾不得寻间客栈稍作休整。将将进城,他甚至没去司事处知会一声,便又径直踏上了去往镇北侯府的路。
连夜赶路,胸口的闷痛便叫他喘不上气来,他禁不住掀开车帘,那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却还是落入了他眼里。只她身畔,一直跟随着一名年轻公子,他玉树临风,容颜俊美,手持折扇,举手投足尽是文士风流。
他再望向那姿容明艳、眉目俏丽的女子,却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她今日一身鹅黄色广袖袄裙,其上用五彩丝线绣着牡丹纹样,裙摆蹙金,她头上的金翅步摇熠熠生辉,更衬得她雍容华贵,端庄大气。
有那么一瞬,他觉着自己就要支撑不住。这个华服加身,满头珠翠,举手投足间尽是疏朗贵气的女子,真的还是他的桃儿么?
身体分明还记得欢好时的亲密和愉悦,她的话语、她的体息,她的笑与泪,还那般真实地存在着,可这样的她,却令他感到陌生。她身畔那样样皆好的男子,才是与她相配之人。
胸口撕扯着,剧痛袭来,他抬手摁住心口的位置,深深吸气,终究迈着步子,向街市对面的茶楼缓步行去。
茶楼内,沈钰安正挥毫泼墨,提笔落字。用的是小楷,字迹俊雅端正,落笔处隐隐透着不羁,力透纸背。
“甚好,甚好!”老板赞不绝口,“就用沈公子这字了。”
“店家,且慢,”正此时,一个清朗却略微低沉的男人声音传来,“这位公子的字迹甚是清逸,不知在下可否与之切磋一二?”
这熟悉的声音落入蒋如蕙耳里,她起初还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回眸望去,那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身影落进她眼底,她的泪终于止不住落下来,喜极而泣。
“哥哥!真的是你吗?”她甚至仍在怀疑自己是太过思念他,以至于出现了幻觉。直到拥他入怀,衣料摩挲间是身体的温热,他衣间熟悉的熏香味道,却是骗不了人。
“不是我还能是谁?”万荪瑜心口撕扯着剧痛,他本愤懑委屈于今日所见,可当她毫无顾忌地奔向他,将他一把拥入怀中,那声质问便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说好的两月就回来呢?你食言了,”他微微挑眉,神色委屈,“你这般言而无信,只能我来寻你了。”
这扑面而来的幽怨与委屈,分明还是他一贯的姿态。蒋如蕙不禁笑开了,那澄澈明媚的笑容,也还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桃儿。
沈钰安眼见二人拥在一处,藏在衣袖间的手不禁紧握成拳。便是高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公子论姿容、论气度,的确都不在他之下。可他从未见过此人,更不知他身份来历。
原来蒋四娘子的心上人,便是他么?他沈钰安活到现在,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为什么唯独对这蒋如蕙另眼相看,她心里却有了别人?这个人,到底比他强在何处?
“沈公子,”待二人放开怀抱,蒋如蕙便回头望向沈钰安,向他郑重道,“这位万公子,便是我的心上人。”未免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二人并未打算现在告知沈钰安万荪瑜的真实身份。
“万兄,沈某这厢有礼了,”沈钰安缓步行至二人面前,面容上依旧波澜不惊,瞧不出悲喜,“不知万兄出身为何,与四娘子是如何相识的。”
“叫沈兄见笑了,万某双亲故去得早,是以年少漂泊,不过这熙攘世间的一叶扁舟,”万荪瑜唇畔勾起一抹浅浅笑意,“我与春……与四娘子都是半生漂泊之人,因此结缘,互为依靠,早已认定彼此。”
沈钰安一面听他所言,一面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虽面色苍白憔悴似在病中,眉目间也含着几分冷意,却仍不掩气度潇洒矜贵。怎么瞧,都像个官宦世家子弟,还带着一缕淡淡的书卷气。
这是不愿说实话了?沈钰安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