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今日之事若是万荪瑜在场,他定不会采取这般居高临下的方式。
“我的儿啊!你去哪儿了?”人群中传来妇人满含绝望的凄厉呼喊。
蒋如蕙黑白分明的眼眸环视四下,便见人流中分明有一道黑影闪过,定睛一瞧,便是一名男子拖拽着一个小女孩,向着远离人群的方向跑去。
她二话不说,便提步向着那人逃窜的方向奔去。今日赴的是家宴,她长裙曳地,未着佩剑,并不便于奔跑打斗。但眼下,她已顾不得这些。
待她奔向那人身侧,一抬腿便将那人撂倒。这人显是会些功夫的,正欲挣扎,蒋如蕙便眼疾手快地拔下头上的金翅步摇,一把抵在他脖颈处。
这人便拔出了腰间匕首反手捅向她,她向后退开,拿起地上的枯枝起了个势,枝头过处却似带着凌厉剑气,那人尚未反应过来,一只眼已被她刺瞎。
鲜血自眼眶流淌而出,这人剧痛之下便不住挣扎。此时蒋如枫终于赶到,便示意府兵控制住此人。“蕙蕙,三哥来晚了,你可有受伤?”他面露关切,责备自己适才跟丢了她。
“无碍,”蒋如蕙长吁一口气,又望向那小女孩,“没事吧,你娘在那边。”她温声道,见小女孩枯瘦的面容上满是恐惧,便牵着她手向她娘亲的方向行去。
“谢谢姐姐!”小女孩惊魂未定,便向她道谢。
“多谢女侠!”女人跑上前来,已是泪如雨下,便向蒋如蕙连连叩首谢恩,“你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啊!”逃亡路上,她的丈夫儿子都饿死了,如今只剩她母女二人了。
“举手之劳,何须言谢?您快起来吧!”蒋如蕙便搀扶她母女起身。不由得便想起三岁那年,她也是被贩子哄骗,适才与父兄失散的。方才人多眼杂,这等畜生便又瞄准了目标。
“什么女侠?这是长乐……”府兵上前,便要告知她母女蒋如蕙身份,却被她打了个手势制止。
而蒋如蕙一举一动,都落在沈钰安眼里。他不曾想,这长乐郡主自幼漂泊,还习得这一身飒爽利落的功夫,她神色坚毅,临危不乱,便更令他惊叹。她的确,与他从前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欣赏赞叹之余,却又畏惧她这一身功夫。
却说这边
万荪瑜这病反反复复持续了近一月,这两日才返回宫中,因侍棋侍墨查探了到了重要线索,人证物证俱在,直指司礼监秉笔太监万旭,也是他义兄。
他早已按捺不住,就要离京去往陇西寻蒋如蕙,是以离京之前他必须把这事解决了。
此前查探到的那唤作“张坤”的丁懋府上管事,便是万旭的侄子,受了万旭指使,便从慈善堂带走了那唤作“小南”的男孩,这男孩是吏部侍郎柳安的私生子,以此威胁柳安在端午宫宴上谋害当时还是太子的慕容珩。
至于那内侍来福,则是幕后之人埋在内宫里的另一颗棋子,无意间发现这“小南”身世,便告知了万旭。万旭便吩咐侄子张坤出手,带走了孩子,他二人联络之处,便是教坊西苑。
张坤被捕后,很快便招供。万荪瑜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便做出了如上推论,这便下旨,即刻将万旭押送至西厂地牢,与张坤当面对质。
这日,万荪瑜迈着虚浮的步子,便踏入了西厂地牢。病了这许久,加之忧思过甚,他面容苍白如纸,已然形销骨立。时下虽还未痊愈,到底耽搁不得了。
每迈出一步,他都觉身上力气被抽走了一般,而那伤口,走动之下依旧痛痒难耐。
潮湿的空气里,稻草的腐朽气息混合着血腥味涌入鼻腔。万荪瑜凝神闭目,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终于在关押万旭的牢房前停下脚步。
男人关押进来不过半日,圆润的面容已因恐惧而苍白,眼见那一袭红色蟒袍的身影在门前停下来,他不禁双目圆睁,便要挣脱手脚上镣铐的束缚,向这边奔来,奈何只是徒劳。
“掌印……掌印!为何抓我?我所犯何事?”万旭直直盯着万荪瑜,嘴角抽动,虽极力保持冷静,恐惧仍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来。
“把人带上来,”万荪瑜沉声道,便示意狱卒带张坤过来,同时在门前那梨花木椅上坐下,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神色漫不经心,“义兄,你是受何人指使?还是趁早招了吧。谋逆之罪该当如何?你不会不知晓。”他说着,嘴角便勾起一抹阴测笑意,映着艳红唇色,妖冶凄厉,如鬼似魅。
“荪瑜……你在胡说什么?我素来胆小……这些年在宫里一直恪守本分,从未逾矩半分。你都是……都是知道的呀!我如何……如何会谋逆?”万旭已然浑身颤抖,猜到万荪瑜此番怕是查到什么,求生欲望驱使,便唤他“荪瑜”。
“这位是你侄子吧?”万荪瑜见张坤已带到,便示意侍墨将人推到他面前,“你本姓张,这个我早就知道,但你这侄子,我倒是不久前才发现的。你说你,有这么个大侄子还在人世,怎的也不同我这做义弟的说一声?”他说着,甚至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意。
“五叔……叔儿……对不起……我实在扛不住……”张坤浑身鲜血淋漓,西厂十八般武艺用到第三样,他便招了。
此情此景,万旭眸光便暗淡下来,凄恻间透着绝望,却仍垂死挣扎,“你说他是我侄子,他便是吗?何况他所做之事,与我何干?”他说着,那张看似憨厚的面容,透出的只有冷漠决绝。
“这是你的笔迹吧?可做不得假,”万荪瑜淡然一笑,“去了那么多回教坊西苑,你们将联络字条藏在秋月姑娘的肚兜里,可真是想得出来啊。”他说着,嗤笑间神色鄙夷。便示意侍墨将一应字条呈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