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舌相触间,汤药很快便咽了下去。春桃浑身乏力,万荪瑜感受到她急促的喘息,便又轻轻扶着她在床上躺下。
“怨我无用,若有功夫傍身,你便不会受伤。”他声音里含着深深的自责,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学识与才气,在危险来临时,根本毫无用处。
读书人自来便是如此,坐而论道,却手无缚鸡之力。遭遇不测时,不仅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身边人。
“老天呀……终究还是公平的……总不能什么都被你占了不是?”她樱唇轻启,却是说笑起来。她自知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还有一身绝佳的功夫,岂非太不公平?
“你呀……”他无奈笑笑,却终究满含愧疚。
他如今身份,这行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刺,不过是垂死挣扎,想与他同归于尽。不必深想,他已然猜到这行人是个什么来头。
此番前来洛阳查案,一众官员纷纷下狱,自是牵连甚广。这其中,难保不会有人狗急跳墙,出此下策。而那钱忠已死,这行人或是为他报仇而来。他们自知万荪瑜要督办堤坝修筑事宜,便遣了刺客扮作工匠,藏身其中,趁其不备……
“掌印,属下有事禀报。”屋外便又传来侍墨的声音。
“进来。”万荪瑜沉声道,便向着春桃浅浅一笑。
“掌印,那几人都招了。分两拨人,一行人是受了王行知指使,一行人是为那钱忠复仇。”侍墨低声道,同时将这几人签字画押的字据递给万荪瑜过目。
“那个陈成,什么都不知道?”万荪瑜细细翻阅这一叠染血的字据,便疑惑为何没有那督造工头陈成的供词。
“所有花样都招呼了一遍,他仍坚持称自己并不知情,”侍墨道,“或许,他真的只是个修堤的。”
“不论是否知情,此事他牵涉其中,便是死罪,给他个痛快。其余人等,一律剥皮实草,让他们……慢些死。”万荪瑜沉声道,眸光阴戾狠绝,其中满含杀念。
“还有那王行知,行刑那日,叫他妻儿在一旁观礼吧,瞧瞧他是如何一点点死去的。待观刑结束,再发配岭南蛮荒之地。”万荪瑜慢条斯理地说着,下意识拨弄修长手指上的玉扳指,声音低沉,双眸却染上了一片猩红。
这便是他身处其位,杀人的前兆。
“太残忍了些吧……”待侍墨推门而出,春桃见他向自己走近,便忍不住道。
“你都听到了?”他不得不感叹这丫头耳力当真敏锐,便是有伤在身依然能听得这般清楚,何况他适才怕打扰她歇息,分明压低声音说话了。
春桃微微颔首,便是晃动头颈都有些吃力,“王行知有罪……他妻儿却未必知情……还有那陈成……”
“可他们伤到你了,只这一点,剥皮实草亦难解我心头之恨!”万荪瑜冷言道,满含恨意的漆黑眸子似深不见底的黑洞,幽幽眸光射过来,便叫人不寒而栗。
“那陈成便是无辜,身为督造工头,会瞧不出手下工匠有异么?这是失察之责。而王行知,他妻儿这些年享有的一切,都是如何得来,无须我多言,若说无辜,岂非贻笑大方?”他眼眸中含着不屑,“你好生养伤便是。”
春桃便不再多言,今日虽化险为夷,她却仍心有余悸。因万荪瑜身处此位,虽是听命于皇帝,但到底树敌太多,是否还有下次?她无法预料。
“冷吗?”万荪瑜眼见她面色惨白,嘴唇颤抖,触上她手腕仍旧冰凉,便将她被角又往上拉了拉。念及她伤在胸口,呼吸不畅,便犹豫是否换一床更厚的被褥。
“不冷,”她轻声道,“哥哥,你歇会儿吧……我瞧你……脸色好差。”
“我无碍的,你平安,我便无事。”他望向她,语气便温柔许多。而后又推开门,“屋内再烧些炭火吧。”
“是。”侍剑应道。
此处不过是郊外一户简陋宅邸,供西厂一行人临时休憩。原知县下狱后,新任知县尚在就任途中,故此处尚来不及添置任何物件。而万荪瑜原本也只计划查探一番便折返回城,并未打算在此留宿。
是以这屋内环境简陋,炭火储备不足,也没有太多日常用物。比不上司事处一应俱全,更不及京城万府舒适妥帖。
“委屈你了,待你伤势好些,我们便回城。”荪瑜眸中含着怜惜。
“不委屈……我哪有那么金贵?”春桃温声道,“这世间多少人……流离失所,都无安身之处呢。”
“想不想食些什么?”他柔声问道,“只喝药,担心你胃里难受。”这感受,他再清楚不过了。
“煮点稀粥吧,什么都不用放。”她将将受伤,并无胃口,只她从来不矫情,还能吃得进去,便绝不饿着。
“好。”万荪瑜这便吩咐侍剑去安排,又匆匆行至她身侧,查看她伤口。
所幸伤口全然止住血了,只映着她白皙肌肤,仍触目惊心。
“莫担心,大夫说了……无性命之虞……休养几日便好了。”她瞧见他眸光晦涩,含着愧疚与悔恨。
“你一个女儿家,就不担心留疤么?”万荪瑜无奈叹息,因这伤口距离她纤细锁骨不过两三寸距离,夏日衣衫轻薄时便很容易瞧见。
“活着便是幸运,担心这些作甚?”她却是不以为然,“何况……你说的……要娶我为妻,我自己不在意……你不在意……有何要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