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一路策马而行,他那伤口便有些炎症,这段时日虽一直换药,但天气渐凉,难免疼痛。
“无碍,”他只轻启薄唇,“你在身畔,怎么都不疼的。”
“就会说好听的,从前还这般说我。”春桃低声嘟哝,却将手伸进了他里衣,细细揉搓着。衣衫下的躯体十分清瘦单薄,已然形销骨立,她便暗自思忖着,待他食欲好些,给他做些补身子的药膳。
就这般终于行至郊外,洛河沿岸的堤坝已然紧锣密鼓地重新动工修缮了。万荪瑜便握着春桃的手,一道下了马车,领着身后的一众黑衣番子,环视四下,细细勘察。
他的父亲宁远谦曾任工部尚书时,他也对水利、营缮等事务也略通一二,四下查探一番,便知堤坝修缮方法、用料等并无纰漏。
此番督造修缮的工头唤作“陈成”,万荪瑜询问相关事宜,他神色恭敬,皆对答如流,指挥一众工匠时也算得部署有方。万荪瑜便稍稍放下心来。
只行了许久,难免体力不济。且秋风愈凉,吹得久了似冰刀刮面,春桃便搀扶着他,欲去往一旁的屋舍歇息片刻。
正此时,身后却隐隐传来人流攒动的声音。万荪瑜回眸,便见适才还埋首修筑堤坝的工匠们,半数以上皆抄起手中的匕首,向这头捅刺而来。
一行黑衣番子将其抵挡在外,只这一行人并非白丁,皆有些功夫傍身,两拨人便开始相持不下。
二人衣袖里的手便紧紧交握在一起,春桃另一只手下意识摁住了腰间的配剑。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另一波人自屋舍后方鱼贯而出时,她已然拔剑出鞘,在秋日朦胧日光下,闪动着如练寒光。
“万荪瑜!你这阉竖,拿命来!”一名工匠装扮的刺客便大喝一声,手持弯刀向着万荪瑜的方向劈砍而来。
春桃却是目光沉凝,将万荪瑜护在身后,就在对方刀刃即将劈过来时,长剑一挑,抹了对方脖子。
鲜血自那人脖颈处喷溅而出,洒在她妃色斗篷上,她索性解了这斗篷,动作麻利地扔向一旁。既要预敌,还是只着曳撒更方便利落些。
随着那人应声而倒,他身后几人便接连上前,春桃双拳难敌四手,便挡在万荪瑜身前,护着他向后退去。
万荪瑜便见她英姿飒飒,面无惧色。随着又一人手持刀刃劈过来,她握着他手闪身避过,发髻上的玛瑙银钗却应声落到了地上,一头青丝便散落下来,迎着秋日刺骨的寒风,随风摇曳,更添飒气。
侍墨便迅速上前,长剑过处,几人相继倒地。而随着又一波人接连涌上前来,一行人便隐隐有些招架不住。
春桃顺势拾起掉落在地的银钗,三两下利落地绾了个髻。眼见万荪瑜身后又有一人持刀劈来,便握住他手往身后一带,二人身子一齐向后倾倒,便躲过了这波攻势。
而在这人持刀捅刺过来时,她便持剑反手刺去,削铁如泥的剑尖已然没入那人胸口。动作麻利地抽剑而出,那人双目圆睁犹带着难以置信。
就在此时,暗处便又有一人持匕首突袭而至,眼见向着万荪瑜身侧而来,春桃便调转身子,挡在了万荪瑜身前。
锋利的匕首刺入了她胸膛,尚来不及感受到疼痛的侵袭,她便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紧握长剑,剑尖寒光一闪,随着那人一声凄厉的叫喊,一只眼便被剑尖刺瞎。
又一行黑衣番子终于自城内赶来,刺客虽人多势众,西厂番子却都是训练有素武艺高强之人,一行人纷纷倒地,四下已是血流成河……
侍墨等人眼疾手快,便擒住了几名活口,自也包括适才偷袭之时被春桃刺瞎一只眼的那人。
“桃儿……”万荪瑜眼见春桃胸口血流如注,红色曳撒上漾开一片暗红,便强压下席卷而来的晕眩感,握住插入她胸口的匕首,却不知如何拔出。
“哥哥……我没事……”春桃嘴唇嗡动,俏丽面容已是一片惨白,几许凌乱青丝被冷汗濡湿着,贴在额角。
实则春桃这身红色曳撒,是万荪瑜当初命能工巧匠特制,取材自苎麻,材质虽轻薄,韧性却极强,为的便是身处险境时护她一二。适才匕首没入不深,却还是刺破了血管,致使血流不止。
万荪瑜再顾不得任何,便搀扶着春桃向屋舍里间行去,一行黑衣番子便将四周团团包围,纷纷持剑立于廊下,便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而待司事处的医者随着又一行番子一道赶来,便道:“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将春桃姑娘胸口的匕首拔出!”
“桃儿……别怕……别怕……”万荪瑜紧紧握住她渐渐冰冷的手,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你不会有事……不会……”
“我当然不会有事……我早说过……只要活下去……还有天大的好事在等着我……”春桃轻启樱唇,艰难吐出这字字句句,嘴角却依旧漾着一抹笑意。她失神的眸子仍在万荪瑜身上流连,亦不曾放开紧握的手。
“怨我……那日不该阻拦你……你……不该挡在我身前……”万荪瑜头脑一片空白,声音哽咽,便有些语无伦次,见大夫行至床沿,适才退到一旁,只握着她的手仍未放开。
“我又不是只为了你……我亦是为了我自己……你伤了心脉……再有个好歹……我能怎么办……”春桃缓缓道,声音便愈发微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