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多年,他连一张长姐的画像都不曾留下,如今脑海里实则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真见到了,记忆里那张模糊的秀丽脸庞清晰起来,却仍难相信眼前人便是自己的血脉至亲。
他眸光在这女子身上停留,薄唇嗡动,却开不了口。许多话梗在喉间,尚想再确认一番。
“阿笙……真的是你?”女人的眸光亦在他身上停留,细细端详着他俊美却憔悴的面容,见他不言,却是先开了口。
“你……真的是……”他却下意识退后两步。声音仍是记忆里那个声音,温柔,婉转,满含关切,她唤着他的乳名,这是只有曾经关系最亲近之人才知晓的称呼。
“我终于寻到你了,我以为此生无望。”女人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万荪瑜心头筑起的防线终于在这声“阿笙”里溃败,这面容,这声音,都是他曾经熟悉的。
春桃俏立一旁,值此姐弟相认之际,她未曾上前打扰,只她眸光掠过这女子秀美无双的面容,却见那盈盈水波之下含着一丝倔强。
这倔强,似那京郊野外蓬勃生长的野草,如她春桃,亦如这世间千千万万微如尘埃的女子,吸收一切阳光雨露的滋养,只为了活下去。
可宁家嫡女宁荪瑶,曾经身份尊贵,才名满京城,在万荪瑜的描述里,她才貌双全,端雅无双,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世家贵女的气度。
她以为,便是历经磨难,这般顽强而倔强的眼神,也不该属于宁荪瑶这般矜贵的女子。
姐弟二人便进了里头说话。
女人便细细说起这些年来经历的一切。八年前宁家遭难后,她身为罪臣女眷不幸被充为军妓,姐弟二人分离那日,便是西厂提督万朗奉旨查抄宁府的那日。
从此,她没了自己的名字,再不是从前那个名满京城的世家贵女,而是和其他罪臣家眷一道,如物件一般被送到了千户所。
军堡里的男人们觊觎她年轻貌美,起初,她被送到了一个姓冯的百户手里,而后又被钱千户钱忠带走。而这钱忠,便是河南千户所的长官。
她没了身份,没了名姓,纵然年轻貌美,也不过是这些男人手里的玩物。
起初一两年,这千户钱忠待她还算温和,可惜好景不长,时日一久,此人的阴狠暴虐便显露无疑,羞辱打骂不过是家常便饭。且她为钱忠发妻所不容,待失宠,她更遭其妻多番刁难,过的便是奴仆一般的日子。
最初那年,她为钱忠诞下一子,可惜这孩子未满一岁便夭折了。待她再次怀孕,孕期遭钱忠打骂踢踹,流产后便再无法生育……她年岁渐长,又无法诞育子嗣,便被钱忠送给了千户所里丧妻不久、年过五旬的杨百户。此人虽不算暴虐,却也对她颐指气使,从未给过好脸色。
而待万荪瑜坐上司礼监掌印之位,她听闻这个熟悉的名字,虽改了姓氏,名却与自己胞弟一模一样。打听之下便知,这司礼监掌印是个刚过弱冠的青年。
一切都对上了,总之日子不会更差,她便开始装疯,逢人便说自己是当今司礼监掌印、西厂提督万荪瑜的亲姐姐。
旁人都笑她是疯子,只时日一久,她这疯女人所说的话也传到了洛阳知府王行知的耳朵里。王行知自知此番西厂提督万荪瑜到访,自己难逃罪责,这女人既声称自己是他长姐,那他便做个顺水人情,让他二人姐弟团聚,以此摆脱罪责。
女人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虽平静,却仍不时垂下泪来。这些经历落在春桃耳里,她只觉万分不忍,便是适才还怀疑她身份,闻她所言,藏在衣袖间的手也不禁紧握成拳,眼见宁荪瑶泪如泉涌,她便拿起帕子,上前拭去她汹涌而出的泪。
女人说完,抬眸望向面前年轻俊美的男子,便见他眸光阴沉,幽黑眸中含着的杀念就要溢出来。春桃瞧出,他面色惨白,周身却都蓄着力,仿佛一触即碎。
“阿笙,你呢?这些年……过得可好?”宁荪瑶望向他,拭去眼角的泪,嘴角强自挤出一抹笑意,“你我姐弟重逢,原该高兴才是。”
万荪瑜眼皮突突地抽动,心头仿佛有阵阵热流上涌,冲撞得他无法冷静,他心下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让这钱千户钱忠、杨百户及其家眷死无葬身之地。可姐弟二人将将重逢,尚未全然确认对方身份,他不能失去理智。
“姐,能否将右手伸过来给我瞧瞧?”万荪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便上前,示意女人伸出手腕。
女人停顿片刻,便拨开色彩斑澜的衣袍袖子,伸手右手,二人定睛一瞧,便见她白皙纤细的手腕上,一道狭长的伤疤赫然可见,几乎斩断了柔嫩紧致的肌理。
“姐,你这里,原是有一颗黑痣的。”万荪瑜沉声道。
“钱千户素爱打骂折辱于我,这伤疤,便是他鞭打留下的。”女人缓声道,声音里含着啜泣,却下意识躲避着万荪瑜满含凝视与压迫的幽深目光。
“姐,曾经那些,都过去了,”万荪瑜自不愿同她说起他这些年的经历,“怎的又起身了?快坐下说话,”他浅浅一笑道,“说说儿时的事吧。”
“我记得,你五岁的时候还尿床呢,”女人不加思索道,“你六岁那年夏日里,见池塘里莲花盛开,蜻蜓立于花尖上,便跑着要去捉蜻蜓,我没拦住你,叫你滑了一跤,嘴唇便磕在了池塘边的岩石上,磕掉了两颗门牙。”
万荪瑜闻言,恍惚之下,不禁羞红了脸。这桩桩件件,的确都是真的,可适才他要瞧她腕上的黑痣时,她为何眼神闪烁,下意识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