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呢?明日再说。”春桃便摁住他,又示意侍书将这叠票拟拿走,勿要放在他眼前碍眼。
“罢了,先给我瞧瞧吧,明日一早再批。”万荪瑜抬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却不过是徒劳。
春桃只得将这叠票拟递给了他。他细细端详,果不其然,内阁首辅余文斌余阁老、次辅周承南,均对圣人将三皇子贬为庶人、流放庐州一事表示反对,望圣人三思。实则前日他在养心殿偏殿批阅奏折,其中半数便是就此事对圣人的劝谏。
只圣人心意已决,他身为司礼监掌印素来也只听命于天子、依其意愿心事。对此,他很是痛苦,却毫无办法。忍不住便轻声叹息。
“别瞧了,先歇息吧,”春桃望着他浮肿青黑的眼圈,便觉酸涩,“春桃要是字写得好些,就能代哥哥批红了,可怎么练都……”说到这里,她便说不下去了。
万荪瑜本十分无奈,闻她所言不禁嗤笑出声,“你还知道自己的字没眼看呀,不是吩咐过你,我不在府上时好好练练字么?”
“可就是练不好嘛。”春桃苦笑道。
“你说你,剑术倒是一学就会,练字难道还能比练剑更难?”万荪瑜不禁疑惑。
“有句话不是叫什么……术业有专攻。可能春桃擅长之事便是舞刀弄枪,而非文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些,哥哥擅长就行了嘛。”她自我解嘲道。
“你这张嘴是愈发伶俐了,我说不过你。”万荪瑜揶揄她,心下却十分欢喜。
夏夜微凉,微风拂过窗棂,却不禁叫他打了个寒颤,“冷……你抱抱我。”他身上仍旧冰凉,便嘟哝道。
春桃便在床沿坐下,将他圈在了怀里。
“还是冷,再抱紧些。”万荪瑜感受着她的温热体息,便伺机又道。
春桃便将他圈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额头上。
“你若练不好字,不练也罢,就跟着侍剑侍墨好好习武练剑吧,将来若生出什么变故,你有这一身武艺,总能想法子护住自己,活下去。”万荪瑜沉醉在她芬芳的体息里,虽恍惚,仍止不住叮嘱她。
“哥哥何出此言?你是掌印也是提督,能生出什么变故呢?”他适才所言落在她耳里,便叫她觉出了交代后事的意味。不……不……他一定是将将经历生死,胡思乱想。她暗想着。
“你来府上两月有余了,该知道我实则身不由己,我也不知道下次遭难,是否还能化险为夷,”万荪瑜沉声道,“最初允你练剑,是为了探探你是否适合习武,以让你为我做更多事,你是女子,某些时候行事更不易叫人察觉。你有练武的根骨是好事,将来……”说到这里,他便说不下去了。
“哥哥勿要说这些,春桃觉着,你年纪轻轻便能走到这位置,除却有勇有谋,亦是得了上天眷顾,你定会平安顺遂的。”她本不太会安慰人,便直言道。
“那你,好好待我,勿要离开我。”万荪瑜又重申道。
“春桃的命都是你救的,离了你我能去哪儿?”春桃颇无奈,暗道这人定是险些丧命,便生出许多后怕来。
“若你……不是春桃,若你有得选,你还会留在我身边吗?”万荪瑜垂首,将脸颊埋在她柔软的胸膛里,鬼使神差地又问道。
“我不是春桃还能是谁?”她不禁笑了,“哥哥给我的,便是最好的日子了,我若还想选择旁的,莫非是失心疯了?”
这回答,他本该满意的,欢喜之余却还是害怕。因她自幼孤苦,颠沛流离,才会觉得他给她的是最好的日子,倘若……
“哥哥好好养伤,别多思多虑了,太医说思虑过重不利于伤口恢复。”她一面说着,一面拿起床单被褥,就要在他床畔打地铺。
“你这是做什么?不想与我一同入睡了?”万荪瑜疑惑道,“是嫌我身上污秽么?”
“这个人……”春桃无语凝噎,“哥哥伤在那处,不宜挪动,我担心夜里睡着,无意间弄疼你。”
“不妨事,就要睡在一处,你快别折腾了。”万荪瑜抬眸睨她,神色认真。
“好吧。”春桃便又将被褥收拾起来,放进了衣柜里。
“怎么不情不愿的呢?”他小声嘟哝道。
“哥哥稍等,春桃先去沐浴。”眼见天色已晚,她便麻麻利利地去了浴室。
“待我伤好了,要同你一起沐浴。”他低声道。
“好。”待说完,她的身影便消失了。再回屋时,她身上便只搭着一件轻薄的月白色睡袍,方见万荪瑜已然撑起身子,拿着一张票拟,尝试着盖印。
“你在做什么?快放下!”她眼疾手快地夺过他手中的公文,便藏了起来。
“你……”她动作如此之快,叫他尚未反应过来。待回过神,便见她睡袍宽松地搭在身上,更衬得她身形窈窕纤瘦。
养了这些时日,少女微黄的面色渐渐消退,肌肤已然白皙水嫩许多,沐浴过后不施粉黛,却更显俏丽纯净。她略微枯黄的发丝也养黑了不少,几缕碎发濡湿在她白皙的脸颊之侧,却平添了几许青涩的妩媚。
或许是自幼漂泊,常年食不果腹,她的面容身形都比同龄女子更显幼态。只此刻,万荪瑜细细端详着她,却觉着,她像个女人了。
他的眸光在她身上停留,心跳便不自觉凝了一息。冰凉的身体里,开始涌动起阵阵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