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失灵,他对着符纹皱眉伫立半晌,最终选择御剑绕山三圈,仍找不到正确出口;
甚至缝补被剑气削裂的袖口,也能把银线走成死结,最后默默施个“焕然一新术”,假装无事发生。
他宁肯夜行百里去采露水,也不肯开口问人何处有井;宁可以剑气削平木刺,也不会伸手去折一根挡路的枯枝。
法术是他唯一的工具,亦是唯一的屏障,将“不擅”与“不愿”一并隔绝在外。
狐九把这些笨拙看在眼里,心中却生出柔软的雀跃
——原来谪仙也会在水镜前悄悄整理乱发,也会因为找不到回峰小径而绕远路,然后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他院门口,假装“恰好路过”。
那一点小小的反差,像雪里透出嫩绿,让他愈发生出想靠近、想捂热的念头。
于是,天璇峰的林雾间,常可见这样的画面——
清晨,狐九端着一盅小米粥闪进洞府,远远就见凌无咎对着一枚扣子皱眉。
白衣如雪,长发垂落,他正用剑气“穿针”——剑意细若游丝,一挑,“啪”,扣子碎成两瓣。
凌无咎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削了一片竹叶。
狐九憋笑到尾巴打颤,把粥往案上一放,指尖捻起第二枚扣子:
“师尊,剑气太利,得用针,这样——”
少年俯身,发梢扫过凌无咎手背,带着桂花糖的甜味。
凌无咎垂眸,看那只白皙耳尖因为专注而一动一动,忽然觉得:
原来“不能用法术”的事,也可以很有趣。
午后,狐九蹲在药圃拔草。
凌无咎御剑而过,袖口带起风,把杂草吹得东倒西歪。
“师尊!那是刚发芽的凝露花——”
剑尊落地,看着被风刃剃成板寸的苗圃,沉默半晌,默默蹲下来,学着少年的样子,一根一根把“幸存者”扶直。
雪色袍角沾了泥,他却侧头问:“这样……可对?”
声音低而认真,像在学一门新剑招。
狐九望进那双被日光照透的浅色瞳孔,心跳比拔草还乱,嘴里却笑弯:
“再拔就秃啦,剩下的我来。”
凌无咎“嗯”了一声,却没有起身,而是继续蹲在原地,看少年指缝里沾满泥土,像看到什么新鲜剑意,眼底露出极浅的亮。
傍晚,炊烟起。
狐九在厨房“叮叮当当”,凌无咎被分配“生火”——掐诀即可。
可狐九偏要教他“凡火”:钻木取火。
剑尊对着木条钻了半柱香,掌心红了一片,额角薄汗,终于冒出一缕青烟。
狐九凑过去,鼓着腮帮子轻轻一吹——
火起,也吹起凌无咎散在额前的发丝。
那一瞬,火光映雪,雪里藏春。
凌无咎看着少年被火舌舔得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伸手,用沾了灰的指尖,在狐九脸颊上抹了一道。
“成了。”
他说,语气像练剑千遍终于命中靶心。
狐九愣住,耳尖“唰”地炸毛,心跳声大得仿佛能把灶膛里的火苗全震出来。
夜里,洞府灯火未歇。
凌无咎习惯以水镜回望峰顶,却见镜中少年正抱着被子在自己门口打转——
“师尊,今晚打雷……我就蹭个地板,保证不吵!”
凌无咎开门,狐九“哧溜”钻进来,尾巴一扫,把蒲团拖到他榻边,安分躺平。
半晌,却悄悄探出指尖,勾住凌无咎垂落的袖角。
窗外雷声轰隆,雪色衣袂与火红尾巴在暗处交叠。
凌无咎没抽回手,反而侧过身,替少年掖好被角,声音低哑却温柔:
“睡吧,明早还要练剑。”
狐九含糊应声,尾尖轻轻卷住那片袖口,像抓住一截不敢高声言说的月光。
——从此,天璇峰的积雪下,悄悄冒出无数嫩绿芽尖。
向来只闻剑啸的山头,多了粥香、花香、泥土香,还有少年不加掩饰的欢喜。
凌无咎仍白衣佩剑,却会在路过药圃时,下意识放慢脚步;
仍寡言清冷,却在少年喊“师尊”时,回头比从前更快。
大雪未化,春意先至。
原来“生活”二字,也能成为他剑道之外,愿意认真修习的新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