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人死后将会进入无间地狱。
萧诀看着她流血的剑,在月光下慢慢地走。
如果按照杀人的数量来说,她恐怕早该进入这样彷徨的场所,传说地府阎罗会根据人的言行来审判罪名,虽然人间的皇帝与官衙无法审判她,但世上的规则总是需要审判的存在。
只是,真可惜,她想到垂死之际惊恐而扭曲的雷松陈,想到更早以前的明如昼和恶人谷其余长老,还有在蜀中活跃过的那些人。
他们毕竟还是比她先一步到达了地狱。
夜晚应该是寂静的,可明心书院出现了影影绰绰的火光,于是人群奔走相告,向遥远的地方急切追赶。
“起火了,快救火!”“我这里有桶,快来接水!”
几个人像蚂蚱一样倒腾着双腿跑远了。
萧诀想要离开,因为她在书院一无所获,刺史府当日突然包围明心书院,到底所为何事,现在书院里看守巡逻的人又为什么组成成分复杂?
一些不被掌控的感觉细细密密地扎着她,萧诀垂下眼来,想到最重要的是,时至今日,她都没有找到可以切切实实报复雷行川的手段。
武道大会是非常盛大的事情,雷行川如果要来,就一定会被邀请到最高最远的看台上。她原本有把握在那里让他身败名裂,并且死无葬身之地,可是现在雷行川迟迟不肯冒头。
人捉老鼠,其实是非常费力的事情。
萧诀又在往前走了,前几天她与荒木涯终于勘定了私盐盐坊可能存在的位置,距离明心书院并不算远,周围还另外有几座荒山。
渺茫的未来让人感到无比厌倦,可如果能在途中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是否也算她这个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心意了呢?
萧诀想起年少时父母亲陪在身边的时光。
……
洛阳的夏天不会像江南水乡一样缠绵。
游龙山庄曾经的位置,也是在一处深不可知的荒山当中。它距离洛阳城郭很远,距离那座天下闻名的青要山也很远,可是既然是山,就有绵延的青色,因此夏日总是格外地美丽一些。
这样的夏天曾经有很多个,但因为家的消失,可供记忆的夏天又变得数量有限了。萧诀之所以能从那样繁杂的每一年时光里,定位到一个具体的图景,是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具体的人。
她的妹妹,萧望之。
萧望之并不是父亲与母亲的亲生孩子,有一年,洛阳下了很大的雪,山路上铺着厚厚的白。
下雪天其实是一个很美丽的天气,民间也总歌颂瑞雪兆丰年,可如果雪下得太大、太多,缥缈的白就变成一种沉重的灾难。
当时天子建国不久,国库空虚,旧弊未除,拿出来为数不多的赈灾银被层层贪墨。就在所谓皇城脚下,草屋塌陷,人群流离失所,尸体一截一截地埋在厚厚的大雪当中。
游龙山庄本就隐世,自然有储粮的习惯,父亲与母亲也曾尝试力所能及地施粥救人,可毕竟收效甚微。
一个庄子的力量,是庇护不了全天下的穷苦人的。
后来有一天,萧诀已经忘记那是一个飘着雪的日子,还是单纯的寂静冷清了,总之天地茫然一片,父亲决定要下山去拉扯几个孩子。
他说至少能救一个算一个吧,他想尽可能带几个孩子回来。
母亲温柔地看他,她说好。后来萧诀才知道他们或许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父亲少年时逃难的情景。
那一年冬天,萧诀睡醒跑到门外,看到风雪满肩的大人牵着一连串的小孩,他们彼此手拉手,怯生生地看着这里的一切。
范明楼蹲下身来看她,眼神柔和地询问道:“央央,阿爹可不可以收养这些孩子呀?”
“收养,”她懵懵懂懂地偏过头去看阿娘,阿娘说“收养就是把他们都认作是爹娘的孩子,从此就是你的兄弟姐妹了。”
小时候的萧诀还没有成为一个宽和善良的人,她只是下意识想到卧房那张大床,阿爹、阿娘和她睡在一起刚刚好的大床。
如果要收养的话,这么多人是躺不下的吧?
她瘪了瘪嘴,又想到那样就不可以再睡到阿爹和阿娘中间了。她还蛮喜欢牵手的感觉呢,小小一个人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来,去哪里扑腾都很温暖。
所以萧诀当时很小声地说:“可不可以不当兄弟姐妹,当阿爹的师傅好不好?”
范明楼愣了一愣,他的思维很艰难地运转,却始终跟不上女儿的思路,而站在一旁的萧青裁却倏忽露出些星星点点的笑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