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时萧诀已经躺下了,她说她要眯一会,嘱咐他去前院看看。
归元丹的消息来得太迟,当时场上又极其混乱,谁吃了这枚丹药、谁留下或转手了都是一个未知数。单凭一张纸条难以破局,贸然开口还有可能遭到反驳,或者打草惊蛇。
比起陌生人指出的信息,更能让众人信服的往往是他们自己的想象。
因此今日凌晨,一些早起的江湖人就会看到剑阁众人慌乱而警惕的身影。近百人倾巢而动,散入交织的人流,急匆匆似乎要逃难。
联想到酒馆连日来的怨气和扬州愈演愈烈的各色风波,许多人的面色都为这反常的举动生出些沉重。倘若有机警些的人跟了上去,又会发现当中部分人内力凝滞,出城避难的途中还频频抱怨着归元丹。
也许只是寻了一个由头,可窃听的人本就是惊弓之鸟,自然胆战心惊、疑心重重。
剑阁此次来扬州的弟子约有百人,已经足以在水云宗挤挤挨挨的演武场上撕开一片突兀的空白,人群风声鹤唳,动摇之下更容易跟随大众选择暂时观望或者躲避。
也许这个时间并不算多,可漩涡之中,争得一日便是一日。
江都的清晨时常有雾,因而在一片朦胧中,从前喧闹的建筑忽然寂静了下去。到晚间时,停留在这里的人愈发稀少。
人影寂寥,风声呜呜穿行而过。
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
萧诀躺在床上,几杯酒当然并不足以让她昏昏不起,只是那时风也温和、酒也回甘,在众人的囚笼之外,自然的一切都在温柔抚慰着所有人的心。
风景实在太好了,好到身处其中的人生出莫名的心绪。
水云宗既然排了一个紧锣密鼓的计划表,当然是在结束那天早有预谋。可雷独春今早却隐晦地提醒她,晚上或许是一个庆功宴。
好吧,就当是自大者为自己设置的狂欢,可又是什么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呢?让这场预定的宴席提前数日。
萧诀的眉眼抵在拂云剑上,从冰凉的剑柄上汲取到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很喜欢这样抚摸着这把剑,就像抚摸少年时在游龙山庄的一切时光。
这是关于她流泪的过去唯一的遗证了。
荒木涯很快就会回来,萧诀有提前嘱咐他给自己的衣襟淋一些酒,好方便他们一会儿做昏迷的伪装。
水云宗大费周章做这一切,最终的目的便要在后半夜揭晓了。
萧诀抚摸着拂云剑,心神忽然又想到了白日里的雷松陈。
天一阁很明显已经参加到了这场漩涡当中,雷独春早向她预警了晚上的危险。
这是雷行川到来之后才有的变化,萧诀的心从过去六具雷氏子弟的尸体身上急速掠过,停留在万葬林那场经年的大雪当中。
那时她望着高高在上的阁楼,早已明白雷行川是何等狡诈诡谲的对手。
他来扬州不过数日,立刻将自己从迷雾中的猎物变为了暗藏獠牙的追捕者,可是这里是江南,距离他经营多年的蜀中千里之远的江南,他又凭什么可以轻易参与其中?
萧诀攥着她的剑,有时想到那副出现在薛令年府上的字画,有时又想到久居天一阁的棋盘。
因为互相握有罪证而不得不接纳吗?不,他分明可以选择以此相挟,获得一个提前退场的机会。
不选择离开,而是跟着奋起一搏,是因为天一阁早已摇摇欲坠、无路可退了吗?
萧诀的脑海中又出现那幢悬崖处高耸的建筑,很多人都曾经暗中祈祷居住在里面的恶徒堕入地狱,可是在真正濒临绝境之前,恶徒只会选择反扑一口他曾经效忠的主人。
她想她已经知道了些许背后的秘密,将所有人逼到绝境却仍在拼命掩盖的秘密。
让她如鲠在喉、强压心绪的秘密。
至少,她的眼睛抵在剑柄上,感觉那凉意已经化为了泪水或者更加脆弱的东西,至少今夜,她可以杀掉一个雷松陈。
再过几天,她还可以杀掉更多血仇。
绵延不绝的血,没有终局的仇,还有站在血泊里疲于奔命的她。
这就是江湖的归宿。
……
窗边的蜡烛闪了一闪,忽然炸出“噼啪”的声音。
于是在这呈放烛台的木桌之下,靠着的人不舒服地扭了扭被捆缚的手腕,睁开了她清明的双眼。
这是一间大小与休息时厢房一般无二的房子,可窗外有隐隐的水声和风吹竹响的簌簌声,水云宗内是没有这样密集的竹林的。
萧诀转了转手腕摆脱绳索,很容易就想到了扬州城外。
她与荒木涯曾提前准备过大致的扬州内外布局图,虽然简陋,但标记竹林与溪流的位置却是再清楚不过了。同时符合这些条件的并不多,能与水云宗挂钩的就更为稀少了。
扬州城外,明心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