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涯吓了一跳。

“你——”他想要伸手阻拦，可是对方的动作那样快，抬到半空的手就赶忙落下，转而从身上翻出一块手帕来，迟疑着想要递过去。

素白的，但材质很好，在黯淡的烛光下依旧闪烁着润泽的光。

“做什么？”萧诀这样问。

荒木涯就说：“你要用这个吗？”他比划了一下，支支吾吾的，“不擦嘴，就衣襟什么的。”

萧诀喝得太快，倒得太快，衣襟上确实浸染了些辛辣的酒气。

她不喜欢这样。

可她的眼睛先平静地看去，看着那方手帕，也看荒木涯茫然的眼，“你随身带着擦酒的？”

荒木涯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啊。那天在陶府，我看你要擦剑找不到顺手的工具嘛，就想着买一个这个给你用。”

“拂云剑会需要的吧？”

萧诀沉默地看着他，其实她有时候并不知道这个人在问剑还是问人，可是至少这一个瞬间，心底潜藏的焦躁、愤怒都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忽而觉得酒也有些意思。

“你去再给我取一杯吧，我还想喝。”

荒木涯歪了歪头，虽然很疑惑萧诀刚刚的回答不是不好喝吗，但他并没有问出来，只是短暂地离开了片刻。

而萧诀的眼睛越过大开的窗户，看向了黑沉沉的天。

“给，”荒木涯回来后，手上带着两樽酒，这当然都是给她的，他只是尽心找了两种不同的。

宴会很大，来回上酒的人身上是不同的气味，他很少见这么大的排场，吃惊之余，专门循着气味找了两杯别的。

一杯甜些，一杯淡些。

“你看看喜欢哪个，都没之前辣。”荒木涯认真说，虽然这是应该做的，但是想到话本上讲女子会喜欢贴心的男子，他又免不了有一些得意。

可是萧诀垂眼看了会儿那酒樽，并没有伸手接过。

她没有夸他，而是挑了挑眉，很平淡地说：“可是这宴席上，能喝的酒只有一种。”

荒木涯的手顿了一顿。

……

归元丹是好东西，恢复内力、加速调息，搏杀中可以轻易改变天平的上下位，内力浑厚的人，当然胜率更大。

江湖人都在苦苦追寻这样能使人天翻地覆的东西，可它毕竟是江南水云宗的不传之秘，珍贵、稀有。

炼丹要用药，归元丹中有一昧辅药，最是古怪。

时下有一种奇花，名作昙花，昙花只在夜间一现，短暂地绽放花蕾，而归元丹的这昧辅药，只有极端阴暗潮湿的情况下采摘入药，才能柔和药效、产生裨益。

其余时候它虽然也正常地成长、盛开，表现得毫无区别，可入药后的药效却会产生凌乱，至少可以与一百余种物质产生反应。

有些会让人陷入昏迷，有些会让人内力溃散，还有些会伤及肺腑，虽然调息的作用仍在，莹润的外观下却流淌着毒芯，是药是毒，人不能分辨。

这些事情，萧诀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毕竟水云宗炼制归元丹多年，江湖中素来只听闻其妙用非凡，如何能得知炼丹药材背后的种种秘事。牵扯到入药时机与中毒后的各种反应，只有百晓生才会了解得这样详细。

水云宗与无名居同在扬州，掌教奚亭早在走投无路时去过泽国坊那处寂寞的小院，能知道这些隐秘的，唯有那个躺倒在藤椅上叹息的老人。

东流客的信是昨日夜间到的。

萧诀在床上阖了眼，拂云剑躺在身侧，与她一道盖着绵软的被子。窗外无雨，无雷，可是有一只啄木鸟发出持之以恒的“笃笃”声。

她便只能探出头来，隔着朦胧的白纸看到了圆滚滚的身影。

信鸽大多疲于奔波，对耐力有很强的要求，少有这样肥美的时候。萧诀微微吃了一惊，在看到纸条上的内容和落款人后化为另一种波动。

东流客为什么要给这间平平无奇的客栈传信，信的内容还是关于归元丹。

他是一个顽固的人，从不会莫名其妙打断规则。除非有人早已预先支付了这封信的代价，而地址留在了这里。

不会是荒木涯，因为萧诀曾经见过他眼里的轻视。那时他们还在江南的船上，萧诀提起这个人，而青煞无聊地垂首，眼中兴致缺缺。

他对东流客这样退隐很久的上一代传说不甚了解，也不甚敬畏，多数时候甚至感到百无聊赖。

荒木涯身上其实有一种极致自负的癫狂，他曾经享受杀人、也享受痛苦，残忍而兴奋地在尸山血海中穿行。可是遇到她之后，他的心渐渐不能保持常有的冷漠，反而总在陌生的地方感到无措。

萧诀看了在宴会上束手束脚的人，想到那个来自洛阳的故人的疑点。

谁又在暗中窥探这一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