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起,演武场上陆续来了人。
有在角落做早课的,有与朋友结伴三三两两交流的,也有孤身一人抱剑小憩的。
萧诀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站定,仰面就是冷淡的朝阳与婆娑绿荫,晨风吹过这里,叶脉摇晃、光影流连,她眯起眼,感到难言的舒畅。
一道很轻的步伐走过来,踩着顶上“沙沙”的叶响,似乎有意要做个俏皮的举动。
萧诀阖上眼,神情默许。
可是构想中带着浅淡清香的双手并没有抬起来遮住她的眼睛,衣袖与人都停留在一个遥远的距离,只有熟悉的声音还在身后响起,“你的警惕性好弱。”
萧诀睁眼,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好在雷独春也只是打趣,她今天穿了橘色的衣服,阳光穿过树荫投射下来,衬得人身形暖而亮,明眸善睐,神色温和,“庆功宴要吃些什么?”
“我还没打呢,”那人转过头来看她,语气平淡。
雷独春于是笑,自她与她相识以来,还从未见过拂云剑吃瘪的时候。莫说是同辈相争,就是年龄翻上一番,再熬半辈子武功资历出来,也抵不过萧诀手上那把银白色的剑。
但她既然这样说,那就换个提法。
“好吧,那今晚吃什么?”
今晚?
萧诀顿了一下,今天并不是武道大会的最后一天。
虽然赛程临近终点,角逐魁首之人也只剩下了最后一百位,但是考虑到大多数人实力相近,基本每场都要维持在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之间,百人三局两胜,细算下来这场满是漩涡的终局至少要延续三天以上。
萧诀神色不变,淡然应声:“甜的吧,最近太苦了。”
雷独春轻轻应了一下。
其实她了解她的全部喜好,她们曾经一起共度过很多次晚宴,即使某种程度上说只是两个小孩凑在角落一起挑食,但是对于双方来说,都心知肚明所谓的苦与甜。
萧诀很少吃甜,因为人生的麻木总是盖过味蕾的刺激,而稍纵即逝的愉悦过后,习以为常的生活总是会显得格外煎熬。
她从前很爱吃,后来不喜欢了,如果不能一直吃甜的话,又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这场荒谬的大梦呢?梦醒之后的生活太苦了,苦得她流干了眼泪,流不尽血泪。
雷独春也不吃甜,因为长时间的尝药试药已经使她的味觉无限趋于麻木。她知道甜是一种很美味的感觉,所有人都这么说,可是无论增添多少调味品,唇舌所接触的那一瞬间,只有源于药草的无限清苦滋味在蔓延。
她的舌头为此发了麻,麻得心上戳出无数的疤,可这件事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过。
只是一次次的宴会或聚餐中,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那些美妙的选项。
她们习惯沉默着吃饭了,到很后来的时候,雷独春比较欣慰的一点是,萧诀渐渐学会了主动点一些甜汤。
真好,她想。
……
萧诀复又扭回头来,她的视线还是平静的,既没有落在遥远而虚无的天边,也没有落在心思浮动的演武场上。
因为阳光太美好了,风与叶与人都散发着沉静而舒缓的魅力,如果有一把躺椅,她想她或许很快就会昏昏欲睡。
萧诀打了一个哈欠。
侠客也是需要睡觉的,荒木涯总在很晚之后来客栈找她,他们会聊一会儿天,不多,可是在朝阳下、在微风中,属于夜晚的思绪总是让人心生困倦。
她该睡一会儿的,处理完今天的事情之后。
萧诀与雷独春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阳光跳到她的眉眼之上,握剑的人垂下眸,眼前有片婆娑的暗影。
“你近来住得怎么样?”
雷独春平和地道:“我不好,雷松陈倒是睡得不错。”
“江南气候不同于蜀地,来到这边后,只有武道大会报名那一天,你陪着我时睡得安稳些。”
剑阁与天一阁住所分开的时候,雷松陈分明是惶恐而急躁的,雷独春玩弄他就像玩弄一只蚂蚁,可现在他们的心境却翻转过来了。
老鼠只有在感到有恃无恐的时候才敢在人前吱哇乱叫,雷松陈那样懦弱而蛮横的废物忽然直起了腰,无外乎是他所仰仗的人来到了近处。
雷行川在多数人不知情的时候到达了江南。
萧诀的手摩挲在剑柄上,雕花纹路硌在指尖,她垂眸看了一眼,想到了武道大会伊始的那一天。
她从门外走来,雷独春在二楼看她,抱着蝉奴笑,而前天晚上,她戴上面具昼夜兼程去了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