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木涯神情躲闪,似乎没有想到她忽如其来的示弱,他只好说:“不是的,是因为我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
“我来之前,做了一些错事。”他讪讪地说。
萧诀眯起眼,她从前想这个人是来自北地的,从北地到蜀中,如果又恰好知道从前的往事,那他一定绕不开洛阳。
“带来麻烦”的意思是,他面具下的这张脸也背负某种命案吗?
“你在洛阳杀人了?”她问他。
荒木涯闭口不言。
“哎”,萧诀也只好发愁地皱起眉来。
心中有恨的剑客要拔剑杀人,实在是一桩很容易的事情。萧诀是在师傅夜以继日的温柔安抚下才慢慢洗去从前血腥的旧影的,可荒木涯独自坐在树下,苍山古树只此一人,又该如何舔舐年少时的伤口呢?
他很恋痛,也痴迷于血液,不仅仅是因为眼睛所期待的红色,或许还因为,在更小的时候,只有痛苦是永恒陪伴着他的朋友。
青红双煞停止杀人很久了,荒木涯见不到血、也见不到伤,心如虫咬。有一天,萧诀敲响小院的门,嗅到了极浅淡的血腥味。
荒木涯割破了他的小臂,放下袖袍仓惶地看她。
萧诀无法开口。
他杀人时气息也没有像这样慌乱过,如今却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无措,萧诀只好垂下眼道:“你杀鱼了?”
她不大爱主动撒谎,借口都找得蹩脚。
荒木涯疑惑地“啊”了一声,他接过萧诀手里的河鱼,一边回身一边稀里糊涂地走,切菜时也总是心不在焉。
后来离开之前,他问她,“这不是你带来的吗,我还没开始杀啊。”
萧诀没好气地看他,“非要我说出来我在撒谎吗?”
荒木涯于是闭了嘴,眼睛乖乖地看她。
其实他心里高兴地不得了。
后来萧诀阖上门,纱布和药水从天而降,他看着胳膊上的伤口,却再也没有主动伤害过自己了。
萧诀想他们其实是很相像的人,她来扬州走完最后的终局,一心赴死之前反倒难得地心境松快,而荒木涯决意去洛阳时或许也抱有相似的心境,经年累月的痛苦已经压垮了一个人求生的意志,所以他绝望地在洛阳出剑,不屑于遮掩。
可是,如果他选定了洛阳、查到了洛阳,那又是为什么而来到蜀中呢?
是谁知道她还活着,并且在蜀地生活,又把这个消息隐晦地告知荒木涯的呢?萧诀不动声色地思考着,察觉到一丝既定轨迹外的踪影。
荒木涯自己肯定不清楚,因为提到这些他只会茫然地睁眼,萧诀想他真的好笨。
可是没办法。
……
月影婆娑,第二天的夜下,荒木涯带给她一条别的消息。
“城外卖鱼的阿翁很久没来了,”他说,“他儿子先前给人做工被打断了腿,瘫痪在床已经十分困苦,可前几日阿翁卖鱼回去,发现儿子被人带走了。”
“他夫人早逝,家中只有父子二人相依为命,阿翁哭喊着找了好几天都一无所获,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晕过去了。村里的郎中在照料,我偷偷留了些银钱,听到他梦中一声声唤儿子的小名。”
萧诀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是刺史府被围的那几天吗?”
“是的,”荒木涯点头,“我们的视线只在扬州城内,实际整个周边都风云变幻。一路探查下来,临近许多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被抓走了,而且城外竹林处的明心书院也被围了。”
“它盖得偏,是给周围十几个村子里小孩启蒙的地方,城里的人几乎没听过这个地方。从时间上算,几乎是与刺史府先后被围,里面的孩子已经不见了,但是官兵还在,而且与前几天江都城里巡查的人衣着不一。”
萧诀于是道,“恐怕是扬州刺史的人。”
“巡盐御史敢直接调兵围困刺史府,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只是不清楚后来为什么松口了。薛东丞又不可能坐以待毙,他在江南官场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上下沆瀣一气者不知凡几。”
荒木涯“嗯”了一声,他沿路也听了些关于私盐的消息。从前战乱时,官盐质量难以保障,价高且时常掺沙,于是市面上便有了自发晒制或私自凿取的私盐,当时私盐物美价廉,很快便流通起来。
后来大周建立,整饬官盐,希望能有所改进,可此时私盐已蔚然成风,尤其是诸多富户、官员相互勾连,形成了庞大的利益链,官盐推行因而困难重重。
为牟取重利,官员阳奉阴违,私下抬高官盐价格或不予出售也是常有的事情,富户为开采盐矿大肆抓人,扬州城内虽仍是一片欣欣向荣,乡野之地早已民不聊生。
陶重辉官居射阳县令七品之职,一月贿赂便可得八千两白银,一两纹银得钱千文,乡野渔翁劳作一年而不得其零数。
江南繁荣之象,早如烈火烹油,一触即发。
武道大会下一场赛程在后天,萧诀沉眸,决心明日亲自去一趟扬州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