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参加武道大会,而且要长久地生活在城内,当然需要一个住处。毕竟青煞就算可以挑着房梁屋顶睡,他劳苦功高的马可不行。
马要吃草,还要空间,荒木涯总疑心枣红色的犟种多,那天他把它留在郊野,独自进城去办武道大会的事情,出来后得到一个蛮横冲撞,简直是一把辛酸泪。
人要住房,就得花钱,可荒木涯浑身上下身无分文,最后是萧诀支援了他一些银两,在扬州租了两个月的小院。
虽然去客栈也有吃有喝,可萧诀无事时还是比较喜欢来这里,享受荒木涯因为负债累累而不得不低头顺从的感觉。
比方说买两条鱼让他做,一条要色香味俱全,一条要乱放调味品,等他不情不愿做完之后再与他猜盘,说一个口味选一盘菜,如果所猜内容与蒸鱼口味一致,那就是嬴。赢的人可以获得一两银子和美味的餐食,输的人只好负债一两并且独自享用另一条了。
奇怪的是到目前为止,萧诀还没有输过。
青面獠牙的面具分明是看不出来什么的,可她总感觉荒木涯是不情不愿地接过鱼向里走的,他的背影透出一股莫大的凄凉和视死如归,好像前方是什么刀山火海。
原先两个月的租金一共是四两银子,可萧诀连续晃荡了几天后这个数字变成了十两。
荒木涯私下和她说他穷得想把自己卖给官府拿悬赏。
顺道一提,陶重辉和明如昼死后,青红双煞在官府和恶人谷的悬赏都双双突破了白银五千两。
唔,恶人谷的多一些,据说他们的大当家暴跳如雷,宣称要两人血债血偿,为此开出了七千两白银和一本不传之秘的高价。
萧诀闭着眼睛都知道这所谓的不传之秘是明如昼的狂澜刀法。
……
小院不大,荒木涯原本需要的也只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屋顶、一张能睡觉的床,萧诀曾经好奇他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摘面具,但后来想他那样的警惕的人,连睡觉时都是抱着剑的,怎么会主动摘下这层伪装呢?
老实说如果不是这个人比较听话,给自己收拾得也还算整洁,她早就和他分道扬镳了。
荒木涯可以孤独寂寞、等待拯救,但是不能一辈子不洗脸!
当事人自己口述说一天中是会有一段时间偷偷打理的,等萧诀问他什么时间、方不方便她过去偷看一眼真容的时候,他又不说话了。
萧诀撇撇嘴,其实她早就发现这个人书架上的话本了。
屋子就这么大,荒木涯自己生活只需要一个睡觉的地方,后来萧诀来了,这里就多出餐桌和暖乎乎的灶台,再后来书架上多了几本来不及收拾的书。
萧诀大致扫了一眼,只能说青煞这个“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范围挺广的。
他是什么都学,怪不得有时候表现得不像一个真人。
萧诀跟着走进去,坐在桌边百无聊赖地等待。
萧诀爱吃鱼,荒木涯爱做鱼,是不是被迫不好说,反正在这几天的磨炼下,此人已经成为鱼类克星、烹饪大师了。
院子里的摆设不算陈旧,习惯风餐露宿的剑客也并没有挑拣的打算,可萧诀来这的第一天,就发现荒木涯在厨房门口挂上了几串长短不一的彩练。
不同于珠帘的沉静,细碎的彩练从一开始就给人以充沛的欢愉。荒木涯在上面剪出了各种各样的形状,像小鸟的、像云朵的,他还挂了风铃,几乎要把所有的装饰都留给这扇枯燥的木门。
萧诀坐在堂中,恰恰好能看到这扇门。
江南是不吝啬于微风的,荒木涯仍旧穿着他黑色的、暗沉沉的衣服,处理食材时弯着腰,飞鸟与云、落日与星空就从他垂落的衣袍上滑过,风铃细碎地响,他不紧不慢切开鱼身,耳朵却向着厅堂的方向。
萧诀忽然生出些许笑意。
荆棘剑握剑之初,会想过有一天他拿起寒光闪烁的刀刃,是为了切开一条鱼的鱼身让它更小巧美味吗?恐怕匍匐在他背上的嶙峋枯枝,也从未想过有一天黑色的剑柄会成为星河的载影。
荒木涯很擅长做手工。
他们从前那串玛瑙珠,是他几次出入官府领取的悬赏银买的,当时只有一颗一颗凌乱的珠子,他亲自挑选、打磨,最终变成了通缉令上大放异彩的血红。
现在这帘子上的彩练自然也是出自荒木涯之手,他裁剪得很漂亮,栩栩如生,在宽大的黑袍上流转出丰富绚丽的光景。
可是唯有一点不好,萧诀看着那只红色的鸟,想起眼前人过去常常凌乱的穿着——荒木涯的眼睛,是不是不大能分得清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