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松珩做少阁主的时候,所有人都尊重他、畏惧他,所有人都低他一等,可是为什么轮到自己坐这个位子,这些昔日里最鄙夷最低贱的东西都能看不起自己?
雷松陈喘着粗气,恨恨地拍打在轮椅的扶手上。他是一个足够愚蠢、足够恶毒,但又握有可怖力量的孩子,所以在他感到不可抑制的愤恨时,尚能活动的双手轻而易举就按在了轮椅的暗器机关之上。
可是一双手拦住了他。
不是多么赫赫有名的人物,不是多么威风凛凛的侠客,就只是他身边的哑奴,他最卑贱的奴隶,他受辱时无动于衷的哑奴!现在却拦住了他最应该尊崇的主人。
雷松陈的双手没什么力气,他的牙齿恨恨作响,可哑奴神色未变,平淡地将他的手腕攥到一旁。
雷独春走过来,神情淡淡,“天一阁禁止兄弟相残的,少阁主保命的手段,怎么能用在我这样身份低微的人身上?”
她低下头,手又搭在轮椅之上。雷松陈几乎要忍不住反驳了,他并没有忘记自己刚才的险境是谁带来的,可是因为唯一能够依赖的轮椅掌控在她的手中,而楼梯又离得那么近,所以他没办法反驳,并不得不学会咬牙咽下去。
雷松陈小时候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要忍气吞声,原来再混账的东西,在面对不利的局势时也能真心明白识时务。
他们将要走了,萧诀拉开门,眼睛先看向人群当中的雷独春。
这并不是一个多么瘦小或需要帮助的人,在萧诀没有来到她身边之前,她已经独自一人在豺狼虎豹当中生活了很久。她是一个很爱美的人,穿漂亮的衣服,眉心点着花钿,怀中抱有一只温暖的猫,她并不回头看萧诀,因而萧诀不能知道她的神色。
她站在神色沉沉的恶人当中,并不娇小可怜。
萧诀于是稍微地放心了些许。
她问:“要走了吗?”
明知故问,可雷独春还是回答了,“嗯,有人怕水云宗真给我们安排到锦绣街,急不可耐地自己找好了位置。”
萧诀点了点头,可雷独春又看不到背后的情况,她于是接着道:“回见。”
雷独春“嗯”了一声,可是他们还没有走几步,萧诀的声音又遥遥地传来,“我能和你手上那个说句话吗?”
“手上那个?”雷独春疑惑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轮椅椅背延伸出去的,是坐在那气得面色涨红的雷松陈。
萧诀有时候说话真的很不把人当人看,虽然对方确实是畜牲一样的作风,但雷独春还是为这话生出些笑意。
能让雷松陈愤恨的,就能让她快活,可是笑归笑,她还是说:“不可以。”
雷松陈冷哼一声,他感觉到了耳畔的一缕微风,背后那搭在轮椅上的手敲了敲椅背,旁边的哑奴便走过来代替她牢牢抓住这副木质的囚笼。
这样的奴才在天一阁中太多了,力气大、沉默不语,或是有别的什么缺陷,然后驯从地跟在主人旁边,听从他们的心意。
雷松陈周围的哑奴基本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存在,在一些困窘的地方尽可能维持他摇摇欲坠的体面。
尽管坐在轮椅上无法动弹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完全地失去了尊严。
哑奴的手稳稳当当地抓在轮椅上,使它能够悬空而平稳地、像是正常人似的逐步走下阶梯,大堂中并没有人,可雷松陈还是感到难言的屈辱。
他自身难保,当然顾不得回头再窥伺雷独春。而雷独春慢悠悠地向下走,从始至终都背对着萧诀,只有蝉奴曾悄悄从臂膀中露出过一个呆萌的脑袋,于是连萧诀也不知道她的神情。
其实她的脸上有很清浅的笑容,无奈的、悠悠的笑容。
怎么敢让萧诀再说一句话啊,上次她这样言辞诚恳地谈事,是在哑奴面前聊起了游龙山庄。
胆大包天、净会闯祸的坏孩子,雷独春慢吞吞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