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辞是萧诀的字,并不是雷独春为她起的特别的称呼。诀者,别也,故字长辞,从拜入剑阁起,还活着的就是这样一个孤独而迷茫的灵魂。
雷独春不爱这么称呼她,因为这样的字眼总让人想到过往,人们在名与字中寄寓希望,而有人的名字却要与痛苦相连。
雷独春是这样,萧诀也是这样,两个流着泪的灵魂年少相依,都不愿意戳开彼此结痂的伤痕。
现在,雷独春念出这个名字,轻声的、缓慢的,怜惜而坚定的,只是因为在曾经的陪伴中,有人曾拜托她在她某个需要慎之又慎的时刻这样叫出来。
疼痛不会让一个人迷途知返,可是怜惜会。
萧诀沉默了半响。
其实她有一件很阴暗的事没有说,雷独春双手被废,过往十七年努力付诸东流,萧诀当然恨雷行川,可是也恨自己,恨自己在离开蜀中之前没有去看一看对方,恨她们像水和落叶一样飘零的命运。
因为这恨,她总疑心是自己的过错,以致于连现在的关怀都做得悄然隐秘,她在彷徨,彷徨迟来的关心是否显得虚假,可雷独春顺从地摊开手,她说我不怪你。萧诀就说不出话来了。
她甚至要无理地埋怨起荒木涯了,即使他所做的是最正当的事,杀掉了天一阁中恶贯满盈的一批人,可是这使雷独春受到了牵连。
她开始没道理地想着。
萧诀有些无精打采地垂下头去,凡人的一生常常要被七情六欲所困扰,即使手中握剑、心中握剑,渴望长久地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有一天也会因一些事而生出迷惘和偏移。
她抿了下唇,很轻声地说:“对不起。”
雷独春摇了摇头,她站起来,走到萧诀面前。双手的药膏还没有完全散尽,所以她摊着手,张开怀抱俯下身去,轻柔地问道:“我可以拥抱你吗?”
萧诀抬头抱住了她,很多年前,她们在银杏、梧桐、各式各样的落叶中嬉戏的时候,也会有这样温情的时刻。活泼的那个低下身揽住或背起昏昏欲睡的那个,两个人一起穿过落叶,进入被清风和虫鸣所包裹的小屋当中。
后来这条路上多了一只小猫,再后来这条路只剩下了一个人。
可是这样漫长的时间过去了,拥抱还是能给人最温和的力量。
雷独春双手尚有不便,所以她只是很轻很轻地抱了一下萧诀,而后便退了一步,蹲下身来。
萧诀的眼睛低垂着看她,雷独春一字一句地同她说,“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天一阁在嘉州乃至于蜀中跋扈,并非一日两日的功夫。可是从前那么多苦求无门的人、那么多被来回拖拽着的人,都没有得到任何关注。只有你,只有你成为剑阁首席后,大家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益州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才敢深夜出门,你难道不清楚吗?嘉州龙游县在数年间向剑阁驻地迁徙了多少人口,你难道不了解吗?雷行川那样独断专横的性格,为什么只敢抓监牢里的人带走,你难道不明白吗?”
“百姓手无寸铁,江湖中的人却执刀佩剑,生死悬殊之下,为什么独独听到剑阁的名号就敢于露面?萧诀,世界上那么多拿着剑的人,只有你所在的宗门才能让人们信服。剑阁前后数百年间,当然不只有一个你,可凡人一生数十年,也就只遇到一个你。”
“你那么频繁地出任务,做外勤,一年有将近三百天在蜀中游历,难道是因为你喜欢这样灰败的、憎恨的世界吗?不是的,是因为只有你出现,为恶的才会收敛,你一个人,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我并不期待你成为圣人,割肉喂鹰,将世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世上同一刻有那么多事情发生,洛阳罗织罪名的酷吏、北地除之不尽的山匪、西域招摇撞骗的外邦人,难道他们做了错事,你没有及时出现,都要怪在自己身上吗?”
“我希望你不要那么地有良心,至少有一瞬间,能做到心硬如铁。”
萧诀的唇动了动,而雷独春也不再看她的眼睛,她的声音隐约带了颤意,仓惶地错开了这个漫长的对视。
“不要因为我,打乱了你的道路。”
“我了解你,你从剑阁一路向东不曾停留,一定是因为这里有一件巨大的、令你也彷徨不定的大事将要发生。”
“你在筹谋一件事,必死的大事,人一心要死,才会忽略生时环绕的众生。”
萧诀急促地俯身,想要拉起雷独春来,她的眼睛里确实闪过一瞬的无措,可雷独春又退了一步,彼此之间的距离就不够扶持。
雷独春站起身来。
她围着桌子走了两步,背过身来不肯让萧诀见她的眼,而这场沉闷午后的闲话,也走到了不得不说的穷途末路。
“长辞,我不会阻拦你。只是希望倘若有一天你选择了死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哪怕只有一天。”
“长辞,我恳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