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刀顺着这一息的空挡换到了明如昼的右手上,刀光从剑尖划到剑柄,他用他的刀震开了她的剑,而萧诀身形偏移的一霎,二十几枚金钱镖后发先至,擦着她的鬓发落了满地。
萧诀微微笑着。
她依然单手持剑,姿态从容,眼睛慢悠悠地看了一圈明如昼和明三十七。这个世界总有人神色各异,可至少现在,不会是她。
今夜的第二句话,她问道:“一起上?”
寂然无声。
这是极大的羞辱。
明如昼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回答她的是新的、抡圆了的刀锋,明三十七倒是想回答这个问题,可回答他的却是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
荆棘剑古朴的剑刃上,挑着一长串叮当作响的旧铜钱。有一枚落在萧诀的身侧,她的脚就随便地踩在了那铜钱上面,眼睛无言地带着笑。
荒木涯把玩着那串带着锋芒、带着寒意的金钱镖,像在把玩一种枯燥的玩具。他把它们扔回到大日刀的身上,刀身就拦腰垂下两缕败者的印记。
荆棘剑横锋在前,他轻声提醒。
“诸位,有来无回啊。”
于是剑光大盛,星驰电走。
剑与剑的锋芒交相辉映,风过雷霆、枯木缠枝,明如昼的刀越来越急,可萧诀的行踪却总是缥缈不定,烛光照出一道瘦长的、忽前忽后的身影,剑影蹁跹,她与她的剑最终停留在另一个人的身后。
拂云剑抵在了他的后心。
明如昼回身,霁月刀砍在了一片虚无当中,剑锋轻旋,他只来得及看到一双含着笑的眼睛。
一剑穿心。
萧诀的剑尖淌出鲜血,轻轻的、缓缓的,在人的身前聚集出一片血洼。她收回剑,弯下腰,用明如昼那漂亮而华丽的锦衣擦拭着剑身的污渍。
屋中的烛火畏畏缩缩似的晃动了起来,红的血与漆的木汇聚到一起,明如昼的尸身最后倒在了他的刀所困守的漆红木柱周围,霁月刀滚落了很远,也许这个喘着一口气不肯闭眼的人最后还能听到一点死死钉在柱子上的、属于大日刀的悲鸣。
日月刀死不瞑目。
江湖中的人在踏上一条纷争不断的道路时,在选择了剑与火、选择了荣光与鲜血的时候,就应该要想到自己的终局。用剑刺穿别人胸膛的人,也会死在某一柄剑下,屡屡以武犯禁的人,必然终于某一天的狭路相逢。
漩涡就是一条首尾相连的始与终。
萧诀抖了抖手中的剑,她并没有为杀死一个恶人而表现得多么高兴,也没有为战胜一个敌人而表现得多么如释重负。红煞的面具遮掩了太多情绪,人们只看得到她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不肯踩在那横流的污血上,也不肯将畅快欢笑的拂云剑归入剑鞘。
荒木涯面具下的脸忽然莞尔一笑。
他的剑戏耍似的拨弄着明三十七的心绪,明三十七想要飞身向前,去到明如昼的尸体身侧,可青煞的剑那样快、那样狠,轻而易举就将他压回到战场的另一端。
他的暗镖已经悉数用尽,不得已拔出了腰侧的短刀,躞蹀带颤了一颤,消瘦的少年却扑了个空。
这刀并没有刺到谁的躯体,反而是耳边传来一道破空之声,明三十七回身要挡,一只手便打在了他的腕上,身形交错,短刀落入了来人的手中。
刀长七寸、形如柳叶,刀是好刀,刃面闪着寒光,刀身却呈黑色。
荒木涯将这刀在手中随意地转了一圈,刀尖向己,刀柄抵着明三十七的肩窝,他的语气轻而戏谑,内容又满是嘲讽,“让一让啦,阎王办事,小鬼回避。”
明三十七咬着牙,被这刀柄压得连退三步。他的眼睛泛起血红,手已经悄然摸上了腰,而荒木涯却恍然大悟似的旋回了刀身。
“哎呀,拿反了,刀尖应该对着你的。”
青煞笑眯眯地问道,“你觉得你匕首上的毒怎么样?”
“明三十七?”
雁过寒窗,月色中传来一声轻响。陶重辉屋中的灯烛,渐渐悉数凝成了恐惧的烛灰。
老更夫再次路过这座高门大院的时候,梆子声飘了很远很远。庭中的游鱼跃起一瞬,隐约窥探到两道瘦长的身影。
带着面具的、握着剑的,沉默与躁动不安的,这屋子残破的门扉中走出了两个人,也只走出了这两个人。
今夜,只有一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