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煞抚了抚脸上的面具,她亦收剑而立,悠游自在地望着他们。
拂云剑是一柄安静的剑,萧诀也是一个安静的人,她提着剑的时候什么也不说,眼睛轻而缓地扫过执刀、握镖,亦或是眸中凶光大盛的人。
她是长在剑阁的人,那并不能算是一个太平安康的地方,从拜入山门的时候算起,她与她的剑就一直走在辗转奔波的旅途当中。尘世纷扰难消,与同门、与师长,与数不清的悍匪流寇,或许还有来到江南后的二十八颗恶徒头颅。
萧诀从不畏惧拔剑,拥有力量后她的心境反而更加平和,她渴望出剑的时机,明如昼又恰好是那样合适的磨刀石。
她几乎要轻轻笑了出来。
拂云剑剑鸣铮铮,萧诀抬手,用它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她始终是一言不发的,可那沉默面具后含着笑的双眼,是比任何声音都要轻蔑的挑衅。
明如昼的刀锋如冰似水般寒光闪烁,他的眼睛则流淌着不息的怒火。
月光漫延到他们脚下,荒木涯握着他的剑,站在萧诀身侧。荆棘剑枯燥、别扭、蜷曲的一面都握在人掌心的剑柄当中,属于木的质拙、属于剑的锋芒,则顺着剑刃延伸出去,成为青煞重要的一部分。
他用它对着地,而目光停留在拿着刀鞘的明三十七身上,他们并没有参与到这场斗争中去。
因为江湖上的人总是这样,年少而富有锐气的、年长而孤高自傲的,他们在同一个领域争斗,试图统治或正在统治一个世界。刀、枪、剑、戟,斧、钺、钩、镗,十八般武艺频出,生死都置之度外,到最后所在乎的也只剩下尊严了。
江湖上总是有很多这样倔强的家伙,而荒木涯与明三十七都自信各自一方能赢。
明如昼的刀当然快,恶人谷二当家成名已久,刀法恢弘好似日月轮转,如陨星、如烈阳,煌煌大日摧枯拉朽,二十六处轰鸣顷刻奏响,刀光剑影交错,轰雷掣电齐出,日月纹奔腾急走,刀刃上的寒光映着一双不疾不徐的眼。
萧诀很有耐心。
红煞的面具那样丑陋,人们只能看到她恶鬼阎罗似的容貌,流淌着殷红鲜血的面具和她凶神恶煞的剑会在夜晚忽然出现,市井传说甚至恶人谷的通缉令都将她描述成一个急躁、轻狂、心狠手辣的人,可明如昼亲自来见时,只看到了那双面具后沉静从容的眼。
她这样的少年人,风头无两、志得意满的少年人,出剑时的心竟然是安定的,既不会被外界的挑衅轻易触动,又不会被自身的骄矜冲昏头脑,任凭世上无数种风云变幻,身处其中的人却能做到滴水不漏。
明如昼暗自心惊。
他皱了眉,眼中凶光更甚,几乎要恨到发狂。一个人统治一片领域太久,不但会滋生不可一世的傲慢,还会裹挟着草木皆兵的彷徨。视前人如视虫,畏后人如畏虎,自从被江南武林尊为第一刀起,自从成为“明如昼”起,他没有一天不是这样傲慢而痛苦的。
萧诀用剑,可是她那样年轻、武功却那样好,江湖中天之骄子太多了,浪潮一波一波地翻涌。
一甲子前,东流客横空出世,文武全才、济世安邦,于九州之内独领风骚,后来小城旧剑况东风行经人前,崖山战后,桃花剑影风采卓绝,被时人誉为天下第一剑。他们的辉光交替照耀着同一片江湖,再后来的人们就只能仰望着这些高山汪洋而喟然长叹,明如昼等了那么久,才等到一个时代的老去。可是现在,新的人又出现了。
少年,少年,他生平最恨的,就是这样年少而春风得意的人!
过去那些隐秘的畏惧、期待、幻想和仇视了半生的人真正出现在面前时,人心中所做的一切准备都轰然倒塌了。明如昼曾经以为自己能轻描淡写地抬起手,说你也不过如此,可他的刀确实有过一瞬恍惚。
萧诀的剑就缠绕上来。
兵器之中,刀势追求大开大合、剑势则更青睐轻便灵动。交战又是一种严肃的事情,每个幼时磨炼筋骨、志在四方的游侠儿都明白抓住破绽与时机的重要性。所以拂云剑起,剑光顺着刀光,流云缠着烈日,太阳与月亮的辉影错身而过,轰鸣声还在继续,占据上风的人却换了一面。
应当说“不过如此”的人便也换了一方。
明三十七握紧刀鞘。
荒木涯微微侧过身来,他的眼睛注视着敌人,也注视着身前的同伴。剑光如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海纳雷霆于己身,荒木涯亲眼看到她是怎样破开一道刀锋,出剑斩断雷霆万钧,又用同样冷而直的锋芒刺到对方身前的。
明如昼蹬地而起,身形暴退,锦衣上破开了一条小小的口子。
位置在左胸。
他的眼睛沉沉地望向那轻飘飘挽了个剑花的红面具,她的眼睛平和地笑了,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也是明如昼说过的、第一句话。
“一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