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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腾小说网 > 玉袍长剑堪风流 > 第7章 蛇与钩

第7章 蛇与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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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外人是不知道的。

因为时间逐渐模糊了过往,今人再提起从前,也只有痴傻、奇怪几个浅淡的印象了,何况雷行川所见的是作为敌人的萧青裁,剑客的剑锋芒毕露、寒光凛凛,所以提到这个名字,只能让他想到当时江湖中的声势浩荡。

可她毕竟还是死在了十年前。

“萧诀,这可不是一个好名字。”雷行川忽然道,诀者、别也,这是生离死别的意思。

可是这样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鲁莽而轻敌的年轻人,为什么也搅得他不得安宁呢?

他的眼睛望向桌边的浮着袅袅云雾的清茶,疲劳地捏了捏眉心。

……

雷行川并不畏惧萧诀,猛禽不会畏惧它的猎物,握着刀的人也不会畏惧脚下的骸骨,他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物,过去那么多敌人、仇家,难道每一个虫豕的挑衅都值当他回头吗?

不可能的,江湖本来就是一条不归路。

雷行川只是格外地不想要提起游龙山庄,不仅仅因为那两个人过去带给他的震撼,还因为这是一桩不可言说的秘事。

牧羊犬是无法对着它的主人狂吠的。

“哑奴的信上说,是萧诀与雷独春低声交流时主动提到的?”他忽然问道。

“是,”暗卫道,“属下以为疑点重重。此人既然已经蛰伏数年,为何忽然转变主意自爆身份?扬州又恰逢武道大会,如今恐怕成了龙潭虎穴。”

雷行川轻慢地笑了。

天一阁的暗卫都会吞炭服药以改变声音,扣上形制统一的漆黑无面面具以隐藏外貌。他驱使他们,只是像人类驱使野兽、猛虎驱使恶伥一样,并不需要多么聪明、果敢、富有建议,做暗卫的只要服从不就好了吗?难道非得毒坏脑子才能明白愚钝、忠诚和驯服吗?

他站起身缓慢地踱步,衣摆在地上掠过晃荡的浮尘。

这踱步并不是因为脚下的暗卫,即使他的编号很高、也许代表了某种卓绝的武功,可是雷行川并不在乎这个数字,也就不在乎这个人。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需要用数字的位序来竞争活下去的资格,摆弄他们的人只觉得吵闹。

这样的侍从,雷行川豢养了一百余人,他们相互厮杀,人人都恐惧而恭谨地侍奉他,无面面具之下,谁是甲乙丙丁并不重要。

所以他打定主意要杀他,无需考虑更多。

但是在雷独春、雷松陈,在他仅剩的一儿一女身上,就需要多考虑一些价值了。

“我这个女儿还真是争气,”他呢喃道,“我记得她和萧诀的关系一直很好。”

萧诀在设局钓他,雷行川很清楚这件事。

她故意在哑奴面前开口,甚至一分伪装也不愿意遮掩,就像三四岁的小孩跑过来和人说井里有传国玉玺一样虚假,可你不得不打捞,不得不走进这个拙劣的圈套。

天一阁主导的灭门之祸很多,在明确表示出扬州不对劲之后,她偏偏还敢笃定他会进这个圈套,是因为查到当时还有另一方势力存在吗?暴露了更上层人的行踪,这才是雷行川所焦躁的地方。

扬州现在当然已经成为了龙潭虎穴,但这既不是因为所谓武道大会,也不是因为什么赵氏孤儿,只有太阳才可以轻易改变一个地方的气象。

日光倾注了一缕兴味在那里,那里就要上演全新的漩涡。

他沉着脸,眼睛阴冷而瘆人。

……

雷行川蹲下身,他不常做这样的动作。伸手捏碎一个人的咽喉,看他失去支撑的头颅软绵绵地歪折,这让他感到难言的肮脏,尤其是这种死法会令对方的眼睛充血膨胀,隔着一层沉默冰冷的黑铁面具,唯一鲜活的红色迸溅出来,难免让人联想到皮肤或者土壤下翻滚的虫豕。

真让人恶心。

他擦了擦手,素白的帕子轻飘飘落在尸首之上,松风堂的熏香轻柔弥漫着,雷行川望了会窗外的天光,忽然想到自己方才的未尽之言。

有些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人生在世,自己的意愿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暗卫方才也许并不想死,可是他要他死,他的性命就必须为他的心意而让步。

对于天一阁来说,这不过是同一个道理。

杀人是不要紧的,有人希望他成为一把好用的刀,那么主导各种各样的灭门之祸就会变得非常容易。作恶也是不要紧的,可如果有人希望蜀地平稳安康,那这恶就需要被制裁,所以无论是什么牛鬼蛇神都可以上门打天一阁的脸,而他却必须装作无可奈何。

萧诀是不是游龙山庄的子嗣、是不是设局埋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需要他去遮掩关于游龙山庄的任何蛛丝马迹,所以明知是陷阱、是龙潭虎穴,他也不得不亲自前往。

这世上真正重要的,就只有“有人”的心意而已。

雷行川悠悠地叹了口气,他重又坐回去翻一卷书,茶香袅袅地浮着。很快就会有人来清理这些污渍,新的暗卫也会诞生,松风堂又恢复到了它应有的雅致清幽。

无趣的一天开始了。

……

萧诀压低斗笠,倚在射阳县令府外的院墙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荒木涯就在她的身侧,日子白天追着黑夜跑,一天天地无聊。萧诀借雷独春的手传出去一枚鱼钩后,没休息多久又马不停蹄来到了射阳。

维持两个身份的日子就是昼夜颠倒,来回奔波。

荒木涯的精神倒是很好,今夜并未下雨,傍晚的阳光磅礴壮丽。先前在城墙上他沾了一身的灰,萧诀要他清洗,他洗干净了,却不知道如何呈交这份结果,便直接在见面时又披上了这层藏绿色的外壳,毫不顾忌此时并无风雨。

好在萧诀对他不伦不类的神奇穿搭已称得上习惯,此时两个人躲在重重树影下,其实是在等待有人解决他的晚餐。

雷独春自然不会亏待萧诀,剑阁首席在江都的白天可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通缉令上的青煞则落魄许多。

尤其是荒木涯从不肯放弃他的面具,食宿多在郊野完成,这两个裹着油纸包的包子还是萧诀方才在射阳县的街市中替他买的。

皮薄馅大,热气腾腾,可青煞的面具那样牢靠,所以在萧诀戏谑的笑容下,荒木涯只能硬着头皮看着包子,却无从下嘴。

“你不是没吃饭吗,怎么不吃了?”萧诀刻意问。

荒木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一会儿吃之类的话,他只是又在不知不觉间下定了一个决心,很认真地道:“我下次准备换个能张嘴的面具。”

萧诀呵呵一笑,“什么时候你要摘面具了,再拿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和我说话。”

居然真的有人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是为了吃包子,她感到淡淡的荒谬。可荒木涯又确实没有吃饭,所以在两个人短暂的对视后,萧诀无奈转身。

“我不看你,赶紧吃吧。”

荒木涯没吭气,握着包子的手却开始犹豫,他想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和萧诀说清一切呢?

萧诀的回答是:“你最好一直保密下去,要是某天轻易告诉了别人,你就完蛋了。”

荒木涯说好,其实他压根没想过告诉任何一个别人。

一时风吹树动,簌簌叶海中只有两个人轻而缓的呼吸。

太阳下山了,黑夜将要到来。萧诀对着绵长的落日眯了眯眼,看到身侧县令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射阳县令陶重辉的车架会在一炷香后从县衙返回宅邸,神秘而美妙的夜晚到来了。

他们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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