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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空气陷入到一阵短暂的静默。
萧诀也低头,像是要很认真地隔着面前人躲闪的姿态去注视到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某个瞬间,她忽然很想跳回到岷江的渔船,找到其余人的尸首送给雷行川,她想砍掉屋外那个坏种名义上健全的四肢,让他变成真正的瓮中鳖,变成盛纳着鲜活哀嚎的、能源源不断发出美妙声音的陶罐或乐器。
她的心在无限膨胀着黑色的欲望,但是她的手不能。
天一阁伪装得很好,蜀地又距离江南太过遥远,听不到那里的风闻,所以正道武林给这个门派递了邀请书,言辞恳切地请它共襄盛事。
雷行川不会拒绝这个要求,他似乎对宗门的声势有着执着的追求。萧诀原先准备在扬州设局,以参赛的天一阁少主为饵,迫使雷行川离开他舒适的小屋,来到众人面前。
这计划稳妥而可行,毕竟对于老练的敌人来说,过早暴露目的会让人陷入困境。
可是萧诀的眼睛总是落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她抚摸着她的剑,预想到往后的每一天都无比煎熬。
她想提前引出雷行川,结束这令人疲倦的一切。
“抱歉,”她轻声说。
雷独春摇了摇头。
这当然不是她们之中谁的错,因为强权就是这样的,弱小就是这样的。何况她是那么熟悉这个人,只一眼就知道萧诀心中的波折,那么这就已经很足够了。
其实她一直在等待萧诀开口,因为只有这样,她才可以轻轻地笑,继而梨涡浅浅地同她说:“没关系的,我不在乎。”
她的仇她当然要报,并且要加倍奉还。只是雷行川从前要她学文学医,现在却又要毁掉这一切,真不知是他过去的计划受阻还是确实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她希望两者都是,并且最好气出些毛病,半死不活的那种。
萧诀侧过身,她对于过去几个月来的自己感到相当疲惫,一直在追查的生死血仇有了更新的进展和更难以捉摸的敌人,亲近的朋友长久地沉陷泥潭。她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但也确实是付出了很多才能带着她的剑走到今天。
走到今天这个可以俯瞰车水马龙的、空荡荡的位置,和最引人注目的舞台。
人们在传颂庙堂的时候常常设想它挥斥方遒的意气,可事实上一个人要爬到万人之上需要付出数不清的努力和运气,而一种势力与另一种势力的利益纠葛往往又像纸一样轻薄。蜀地被攻陷了,赖以生存的剑阁就只能带着它沉默而锋利的过往退隐山林。
巍峨的山和层层叠叠的叶子遮掩了这一切,江湖就是依附在高山或巨木中的碎石与枝叶。庙堂的身躯足够庞大,庞大到遮天蔽日,江湖就只是这幅身躯下最微不足道的一缕阴影。
人们为此奔波劳命。
游龙山庄没得那么悄无声息,当时的黑衣人又大多蒙面,对于萧诀而言无从查起。所以在接连几年碰壁之后,她的思路转为探查游龙山庄流通出去的各类珍宝。人们并不觉得这个隐世宗门已经覆灭,所以聊起惨案时常常感到茫然,但如果是关于它富可敌国的财富,又大多津津乐道。
何况当时大火与干戈并起,人群自顾不暇,府库中的兵器可以因铜铁质地逃过一劫,那些脆弱的瓷瓶、字画、棋盘,又该如何自处周全呢?
只有拿剑逞凶的人可以得到完整的它们。
迄今为止,萧诀只打探到了两件物什的消息。其中一副白玉棋盘出现在天一阁的案前,另一副字画则悬挂在洛阳城中尚书右仆射薛令年的府上。
前者尚且有迹可循,后者却显得疑点重重,十年前的旧事,难道还留有庙堂之上的残痕吗?
萧诀不清楚,但她不得不来到扬州,这是两条线唯一可能的交集点,她渴望能在这里结束一切。
眼下,风吹过客栈的窗外,她纵容自己探出身去,大口地呼吸着真实的空气。江都是一座漂亮的城市,可吴侬软语也会有刺耳的一天。何况人们所寻求的真相、拼尽全力遮掩的事实,要比这些烦躁的、尖锐的声音更加刺耳。
萧诀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不到数九寒冬,人并不能看清唇齿间犹疑的云雾,可是刹那之后,她扭过头来看着窗边的另一个人,像是那些细细的磋磨都随着看不见的风永久地飘散了。
她问,“有一件事,关于我和你,你想知道吗?”
雷独春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灵魂早在过去难以言明的痛楚中分割成了两半,一半身躯在烈火加身的灼热伤痕中挣扎,一半灵魂在永恒静默的、试药后反反复复昏迷又苏醒的冰泉中浸泡,她有时疯疯癫癫地嬉笑,有时又像刚刚学会说话的稚子一样无措。
雷独春其实一直都知道,她的本心是何等软弱,所以在代表短暂安全的萧诀身边,她总是会容忍自己沉默下来。
雷独春其实是一个相当厌恶“展示”的人。
但她很乐意参与进朋友的人生,她困在不见天日的永恒囚笼当中,也会好奇高飞的鸟、好奇广阔天地。而那小鸟停留在她窗前的树枝,用一种她过去经常在自己身上见到的疲倦、痛苦的声音,提到了一件不该说的往事。
“几十年前,乱世还没有平定的时候,受战火牵连,许多门派的迁徙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
“龙游县扼守嘉州咽喉要地,每逢战事,必遭围困。如此数年下来,民生凋敝,官□□转都难以为继,于是大家相继出逃,有个铁匠铺的孩子,一路向北,逃到了洛阳。”
“洛阳很豪华,很安定,太祖皇帝刚刚建立了大周,正是欣欣向荣的时候。他在那里遇到了贵人,得到一本不传之秘,慢慢有了铸剑名门游龙山庄。”
“这不是什么传承久远的显赫门派,可执掌这个小宗门的人太厉害了。他做剑,就一定锐不可当,可以破甲、可以断刀、可以让你在数百人中立于不败之地。他也做弓、做盾、做斧钺刀戈,虽然没有铸剑那样神勇,却也是一等一的精良。”
“人们开始追捧他,遵循他制定的规则,在游龙山庄留下自己的名号、家传,他们比武争斗、大肆宣扬,甚至有人愿意以门内不传之秘交换。这个人又深谙处世之道,他并不以真面目行走江湖,只是委托人在洛阳青要山筹办一切,于是人们更加信服这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隐世宗门。”
“因为未知总是给人以威严,可这样瞬息辉煌的门派,短暂地璀璨了一些日夜后,也在某个深秋的夜晚悄然覆灭了。”
“江湖里的故事太多了,我提起它,是因为近来得到游龙山庄的一把刀,杀人于无形的刀,天一阁最喜欢这些了,不是吗?”
“人们总是说雷阁主的口音有洛阳的影子,可是京城的人为什么要背井离乡来到蜀中呢?”
雷独春冷下脸。
她忽然有些后悔点头,后悔给萧诀太多说话的机会。这并不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而她们太久没有见面,以致于她淡忘了这个人肆意的、无所顾忌的顽劣本性。
如果现在杀掉那个碍事的哑奴,杀掉雷松陈与他的护卫,嫁祸或者逃亡的可能性有多大?她思考着这间客栈的布局。
可是萧诀按住了她的手,她向她眨了眨眼,甚至有闲心露出一个笑容,似乎吐露这样久远而沉痛的记忆能让一只踽踽独行的小鸟减轻负担。
萧诀用一种更响亮的声音大声道:“怎么办啊,游龙山庄血海深仇未报,我查来查去,总感觉和天一阁有关呢。”
“绣绣,我不愿意牵连你,这件事你千万不要说出去。我必须等,等一个报仇雪恨的时机。”
雷独春无奈地笑了笑。
褪去那些浮夸的表情、破碎的灵魂、伤痕累累的躯壳,她其实是一个很温和而无害的人。
也许?
现在,绣绣用一种充满诱惑性的语调轻声问道:“我对过去的事情不太了解,在阁中也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我想再多了解你一些,你可以再讲一点点吗?”
这是真话,因为雷独春不在萧诀面前撒谎。可是,就在屋内,有另一个人静默的身躯也为此产生了细微的变动。
萧诀把手滑向绣绣伶仃的手腕,她开始把脉,眼神冷淡,而语气似仓惶似解脱地提到那些在心中口中咀嚼过无数次的过往。
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