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那里距离江南毕竟太过遥远,剑阁的名号又古朴质拙,好似出于典籍,这样一个虚无的、不真切的人影,风尘仆仆远赴江南,究竟所为何事,难免惹人疑惑。
可门内的人却仿佛无比自信,自信天下武林无人不知其名、无人不仰其势,自信尘世之中,凡所来者必有所求,而无名居落拓半生,依旧可以办得到任何事。
于是他洒然一笑,开口再问的才是,“剑阁之名,略有耳闻。只是不知,侠客所为何事?”
萧诀正色而应:“前朝建康三十七年,洛阳青要山大火,武道大会的高台付之一炬,游龙山庄也从此不知去处。时人或以为仇杀,或以为归隐,可背后之事究竟如何,先生想必心知肚明。”
人间的每一天都真切发生了很多事情,可是对于建康三十七年来说,这类大事尤其多。在大周,太祖皇帝驾崩,太子幼年即位,朝堂动荡;在江湖,持续了近四十年的武道大会一夜消失,引来无数纷纷扰扰;视野向西,自成一国的蜀王开明旸也于同年离世,整个九州都躁动不安。
萧诀在查探的只是其中一件,可是她逐渐知道更多。
习武之人讲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因而无名居内,对方探身轻疑之举,彼此都心知肚明。
大概过了二十三个雨点的功夫,又或许一霎之间、飞金走玉,对方终于开口,却少有地含糊其辞,“你想知道这件事的始末?”
到这时,天边雷雨未歇,萧诀又摘了斗笠,早已落得形容狼狈,可风驰雨骤之中,她微微一笑,在这寂寞飘摇的扬州古城中忽而展现出一缕完全背道而驰的笑意。
这笑容令人胆战心惊,仿佛来人胜券在握,而血雨腥风,只在刹那。
雨声渐大,洗不尽三尺寒光,东流客闭目心惊之时,却忽听此人温声应答:“古来万事东流水,先生既然自号东流客,更应知世事过往云烟。”
“我今日来,自然不是为这一桩陈年旧事。以先生的功力,恐怕早已了然我这满身污浊的血腥气。”
“不错,”东流客叹气,“你是来杀人的。”
“杀一个人容易,杀一个门派或许也容易,可是再往上就要困难很多。何况无名居久不做此事,扬州近来又算得上多事之秋,你来,终究需要一个答案。”
“当然,”萧诀平静道,“如果要杀人,还是自己的剑好用。我只是偶然在扬州城外看到几艘洛阳来的船,生出一些了解的心思。”
“无名居从前说,只有答不出、办不到的事情,才能换您开口。不知道游龙山庄这件事,足够请您为我,答疑解惑吗?”
江南的夜雨总是潮湿,老旧的院墙生出许多厉鬼般的水汽。东流客闭目颔首,在这样一个风雨夜中慢慢倒回了原先的靠椅。也许他的神情无比疲惫,也许他心中确实有很多不可说的事情,总之,大雨遮掩了很多情绪,而萧诀在门外耐心等候了一会,只听到藤木躺椅吱呀呀的声音。
枯藤老树,英雄迟暮。
六十年前天下风云变幻,东流客也曾是驰骋庙堂、笑傲江湖的弄潮儿。当年烽火不休,他以一己之身庇佑数万百姓,是何等从容气魄。后来放话天下事无所不知、无所不善,又与八荒游侠争锋,从无败绩。文第一、武第一、义气第一,彼时又是何等惊才风逸,壮志烟高。
可如今,无名居的酒旗撤了,东流客也躺倒在了这间小小的院落。
萧诀其实都知道。
人要做事,就会留下痕迹。而复仇这种东西,又不需要多么明确的证词,地狱的亡灵索命时,难道还会辨别是非对错吗?她只是痛苦地追查了十年,然后将零碎的线索拼成一个麻木的真相。
真相背后涵盖的人可大可小,有一桩,指向蜀地天一阁,另一桩,则遥遥指向京都洛阳。
武道大会在即,天一阁的新任少阁主雷松陈一定会来,那么以他作饵,再增添一些别的分量,便也足够换得雷行川亲临扬州。她要在万众瞩目的时候杀他,要斩断他视若根本的宗门基业、斩断他虚伪做作的假仁假义,还要在滔滔的江流中斩断他恶心的头颅。
至于京都的事,萧诀原本要从扬州刺史下手,可近日里洛阳来的船触目皆是,这让她意识到扬州要发生些掌控之外的事情。
皇帝想做什么?皇帝要做什么?
细雨仍在,水随风动,院中人仰望苍穹,只能看到高墙外蜷曲的一抹独枝。新叶飘零,它灰蒙蒙的枝干也褪去了生命的所有活力。
东流客于是沉吟道:“洛阳来的船太多了,我只清楚其中两件事。其一是当朝右仆射薛令年将要致仕,扬州刺史与之同族,最迟今年秋必定设宴款待。其二便是天子欲改革旧政,新设巡察御史监督江南盐政。”
薛氏河东名门,江南富庶之地,老臣致仕,政局中挪出些许空缺,盐政新设,国库里增添数成税收。
今上一直是一个很有魄力的皇帝。
他并不是太祖皇帝选定的继承人,幼时出生在田野之间,少年时长在太祖皇帝平定天下的军帐之中,成年后太祖登基,得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封王,然后很快地在京中沉寂了下去。
先太子,或者说少帝,是太祖皇帝登基后与高门女子所生的孩子,太祖驾崩两年后便也染病离世了。后来京中政局动荡,皇长子兵谏得国,改元景耀,迄今七年有余。
即位以来,天子平定北境、收复蜀中,改革官制、兴修运河,称得上雄才大略。这样一个雄心壮志的帝王,他的目光倾洒到江南,江南必定成为全新的漩涡。
萧诀皱了眉,为即将上演的风波感到触目惊心。
雨声渐渐地变小了,因夏日的天晴总要更早,耽搁了一晚上的万象天阙都有些急迫。太阳下是少有这样的狂风骤雨的,因此在夜色的最后一端,风急躁,雨急躁,飞鸟与云都戾叫不休,剑客整理好她耳侧的束绳,决意离开这座飘摇的小屋。
无名居自退隐江湖以来,已经悠游自得很久很久,这里的白天并不适合一位捉刀佩剑的游侠登门。既然东流客在过去选择了天地自然,那萧诀便绝不愿意打破这份平静。
“先生门前的这些落叶,需要清扫吗?”
离开之前,萧诀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落叶,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门中人怔愣了一下,东流客原先欲要起身,听到这话却哑然失笑,重又缩回他安乐的躺椅之中。“不用不用,巷子里几个顽童喜欢爬树,我之前清理过,后来呢,打赌输了,答应他们要留三个月呢!”
落叶也并非只有单调的色彩,萧诀低头看到那一层层蜷曲的脉络、一蓬蓬枯萎的叶片,但也有新鲜的、浓烈的绿色,有持续迸发的勃勃生机。
生与死交杂着,浓与淡裹挟着,盛夏的天光游离飘散,秋季将要到来了,萧诀转身,走在一条不会回头的道路上。
这样也很好,并且叶子的声音很好听,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