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服草草地穿在身上,荆棘剑背在身后,在不杀人时,他总是这样寡淡而无趣。
萧诀没有理他。
过了一会儿,青煞忽然解下长剑,将剑鞘举起拦在萧诀头上。他看了她很久,如果一直有雨的话,拂云剑是擦拭不干净的。
萧诀抬眼,听到荒木涯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挡雨。”
她没有笑,也笑不出来,只能很平静地阐述道:“变成瀑布也算挡雨吗?”
荒木涯于是低头,看到原本细微的雨水从枯败嶙峋的剑鞘上滚落,汇成绵绵的雨幕。
下方的人与剑幽幽地看着他,神情似乎很是无奈。
他们都没有说话。
荒木涯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将剑鞘挪开,萧诀则甩了甩手腕,终于逃离了深入骨髓的阴冷。
也许来自雨,也许来自风,至少不会是身边的人。
两把剑重又回到船头甲板。
……
萧诀腾出手来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去抚摸她腰侧的一个锦囊,荒木涯知道里面有什么,三颗玉质的棋子,有黑有白。看起来质地温润,技巧精良,可是他没有摸过,因为萧诀说只有死人才能触碰。
荒木涯暂时不想死在她手里,所以他放弃了。
上次她拿出棋子来摩挲的时候,是在蜀地天一阁外。那时荒木涯已经杀了天一阁少主与他的五个兄弟,萧诀乘舟欲由剑阁去往江南,他们在岷江清凌凌的月色中相遇。荒木涯受了伤,以为自己命悬一线,可萧诀的剑压在他的颈侧,忽然认出了他是谁。
“是你杀了雷松珩?”她说。
雷松珩便是天一阁少主,他做了很多坏事,他的兄弟也是,荒木涯于是杀了他们。他点了头,以为她是仁人义士。
可是萧诀又问,“为什么不杀雷松陈呢?他也在嘉州。”
天一阁的驻地是嘉州龙游县,雷氏家族的大本营就在这里。老阁主雷行川一共七个儿子,雷松陈是最小的一个,也是被青煞遗漏的一个。
青煞既然有杀其余人的实力,怎么偏偏放过最后那个该死的人了呢?
荒木涯于是答道:“他是个好人。”
“他?”她笑了笑,收回剑来,平静道:“你没查到而已。”
“有面具吗?”她又问。
荒木涯说有,他有好几副这样的面具,其实是最初便打定了换着身份搅弄风雨的主意。可萧诀要走了其中一副,她戴上面具,将剑换到并不常用的左手,独自出去了一个夜晚。
“没有证据不能乱杀,”荒木涯撑起身这样说,可萧诀垂眸看他,她说她不在乎。
小船仍然在向东流,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躺在船上养伤的荒木涯听到岸边的一些闲言碎语。
天一阁阁主的最后一个儿子雷松陈,在自家府上被人掳走,凌晨时才被发现他倒在龙游县外的万葬林中。
这曾是天一阁用来埋葬他们逞凶作恶的罪证的地方,现在那堆满森森白骨的林中也多出了加害者的血。
萧诀没有杀他。
她废掉了他的全身经脉,除去了他的一只眼睛,在那空荡荡的地方压上了一枚棋。黑洞洞的眼眶,白惨惨的棋子,不远处则是他几位兄长死去的地方。
青煞也在这里杀人,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里,选择了一个充斥着血与恨的地方。
当时有雪。
蜀地距离江南太遥远了,远到萧诀要从冬天走到春天。那时年关将近,下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只是万葬林的雪又让人感到茫然,茫然到只留下了些细碎的脚印。
后来青红双煞的名号就从蜀地慢慢传扬到江南。
萧诀是蜀中剑阁首席,她平时也不大爱戴那副流着血泪的殷红面具,她在阳光下照样行走,而且堂堂正正,潇洒、轻狂、仗义。
可荒木涯却离不开。
他们一起同行了很久,荒木涯从来没有摘下过这幅面具,萧诀也只知道他这个不知真假的名字而已。
因此尽管在杀人时他们一样地心有灵犀,但在平和的时光里,两个人的心又像隔着高山阔水一样遥远。
萧诀不在乎他是谁。
现在,两个人站在围绕扬州的江流之中,又像是回到了昔日岷江的月下。拂云剑锦囊中的棋子在雷松陈那儿用掉了一颗,现在就只剩两个了。
她将它们放在手心,相互碰撞、摩挲,然后某个瞬间,有一枚棋子出现在指尖,是黑色的。
她凝视了它很久,在连绵不绝的夜雨中将它丢到了瓜洲河里。
“我准备在这里杀一个很重要的人,”她这样说。
荒木涯轻轻地“嗯”了一声,荆棘剑本来就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其实真正不在乎杀谁的人是他。指望一个痴迷于战斗、痛苦与血迹的人去按捺住一切寻找证据,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萧诀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河,雨幕在水波上点出阵阵涟漪,棋子落水的动静便显得不声不响。可是这动静又是真实存在的,如果把一个人的头颅扔下去,也会这样不声不响吗?
她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拂云剑的剑尖在甲板刻出一道深深的刻痕,这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也是留给将来那个死人站着的位置。如果将他捆在这儿,站在这儿,再砍掉他的脑袋,那落水的一瞬间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她轻声呢喃,问出了这个奇怪的问题。
“好像刻舟求剑,”荒木涯说,其实他只是忽然想到这个词语,而萧诀侧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荆棘剑便忽然又生出改口的心思。
“我是说,你可以把里面那个家伙的脑袋丢下去试试。”
拂云剑并没有因此而折返回去,“那是留给恶人谷的。”
恶人谷那样藏污纳垢的地方,流淌着各类阴暗心思的泥沼,怎么有脸面在连发二十多道悬赏令后改发一封招降书呢?
这太好笑了。
“也是,”荒木涯说,“那我们找个别人试试看?”
萧诀摇了摇头,“没必要,又不是人人都值当大动干戈。”
她的眼睛远远望着扬州,像是月光穿过重重屋檐落在了身处其中的一切人与物之上,萧诀说,“我要下船一段时间了。”
“我虽然是偷跑出来的,可剑阁今年还是有弟子正常参加的。来到扬州,师傅管不了我,我要参赛,也只能走剑阁的路子。荒木涯,我们之间的事,有缘再见吧。”
荒木涯没有说话。
他的黑衣浸了水,剑柄上也流下连绵的雨,他和他的剑沉默地看着身边的人。
萧诀又道:“当时来到江南,我们约定杀够三十人停手。之前是二十六人,恶人谷两座分舵两具尸体,一共是二十八人了。”
“将来你若有选定的目标,可以来找我,我们还可以一起出手两次。”
荒木涯说“好”,其实他早就垂下眼,眼中飘浮不定的思绪就无法流露。江南有很多不平之事,可选择杀谁,是一个需要慎重的话题。
萧诀的手又按在拂云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