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纸,几行工楷小字,每个名姓都是久违了。
“大人,这些商贾,见得吗?”海棠有些担忧。
李见慈没有接话,只随手接过,放在一边。
她靠在了椅上,目光渐沉,似乎回想起当日与王孝庵初见的情形——
“李知县来江西做官,可曾听过一句话。”
石桥上,王孝庵背着手,徐徐转向她,“‘江右之俗,重贾而贱农’。”
“江西民风好奢,经商豪族占之大半,李知县到此为官,可想好要怎么对付这些人?”他向前踱了半步,一直走到她身侧。
李见慈眼眸微抬,没想到他会抛开剿寇不谈,谈“抑商”。
收税是县官首业,而商税在税目中所占无几,如若一个地方全是商贾,那秋末的粮税就难以收缴,县官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王孝庵以这件事来挑起话头,是料她必定接茬。
“王兄此言差矣,江右为商者众,即士大夫之家,亦多以畜贾游于四方,这与民风无干,而是‘人多地少’之故。”
王孝庵微微眯起眼。
李见慈兀自条分缕析:“早在唐宋时,江西的平地、河谷就被开垦了大半。到我朝,荒地已经所剩无几。”
“地少、税却高。”
“我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除开苏松常杭嘉湖,就属江西、税赋最重。”
“于百姓而言,科举是第一条门路,可江西是科举大省,文风鼎盛,要在这样的地方脱颖而出,家财、人望缺一不可。”
“所以,许多人科举无望后,就将经商视作唯一出路。”
“王兄要抑商,岂不是掐断了这些百姓的活路?”
话音落,夜风卷过,吹得桥上两人衣袂翻飞。
王孝庵一双眼睛盯着李见慈的脸。
“李知县果然是有备而来……怪不得事事都教人始料未及。”他缓缓开口。
李见慈兀自转身,月光从肩头倾泻,将道袍上纹路照得清晰。
她原以为王孝庵特地前来,是要绕开府衙那些人,私下里攀交情。
可人都来了,话里话外却不论当务之急,反倒东拉西扯,很不痛快。
“倘若王知县不知道什么是‘比剿寇更要紧的事’,今日大可不必拉上我的随从跑这一趟。”
海棠措不及防被点到,目光怔忡。
王孝庵闻言则是一怔。
没等他反应,李见慈已大步往桥下走,临走还不忘交代,“安福木料之事,府衙择日会众议,王知县还是尽快回衙吧。”
王孝庵怔了怔,却不挪步,高声叫住人:“李恕!”
李见慈置之不理,没有停步。
世上人事都有主有从,如果王孝庵是想与她攀交情,那么打从一开始,就得说清楚
——谁是主,谁是从。
桥下江水湍急,王孝庵见她迟迟不回头,终于迈步跟上。
“五年前,永新、安福两县交界地带,匪患猖獗……永新县,山多田少,以竹木、粮油买卖为大宗。”
“县内的木材稻米,全赖禾水航运,而当时,河寇据此天险,劫掠往来商船,致使商旅断绝,大宗粮木无法外运,百姓‘积粟于仓,腐木于山’,府衙当时已经决议剿寇,可就在请兵的当口——”
李见慈的脚步终于缓了下来,停在最后一阶石板上。
王孝庵见她停步,放缓了语气:“在这个当口,安福县豪商邹裕宗忽然联合本地大族,慷慨解囊,倡议在禾水的一条支流上,修建一座四里长的大桥。”
“四里长的桥……横跨水道、连通两岸,这等建制,就连省府南昌都没有。”
“修这样一座桥,若由官府牵头,势必掏空吉安府库数年的底。”
“而邹家却愿意毁家纾难,联合一众乡绅“代劳”,其议一出,莅时震惊四座!”
“知府感佩万分,念此桥一旦落成,无论是对十里八乡的民众,还是秋末的漕粮输运,都是一大裨益。”
“此桥便以‘仁德’为名,定址于安福西郊枫田镇。”
“枫田镇,是安福县城通往西山的门户。”
“桥修得宽,能通马车,建成后,就连通了安福县城与西面的洲湖镇,也绕开了龙门峡水匪祸患,剿寇由此搁置。”
“而邹家收割一众拥趸,成了人心所向,其家族声望,莫说在安福,即便是吉安府之内,也无可望其项背。”
安福邹氏靠修桥这样的大善事,阻碍剿寇大计,手段曲折、而高明。
可见所有的杀戮,都要有一个温情脉脉的面具。
至于说出这件旧事的王孝庵——
把安福邹氏,说成吉安府之内“无可望其项背”的豪族,显然是夸大其词。
但安福邹氏固然不是吉安府内最显赫的大族,却已是安福县内最大的豪族,这才是安福知县王孝庵说这番话的真实意图!
——将矛头引向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
李见慈沉默一瞬,仰面望天。
阴沉的云层下,月光忽隐忽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