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伯安没有接话,他望着廊外被风撕扯的草木,像是陷入了沉思。
“代府的事,究竟是什么时候下来的?”刘兆德倏尔扫向程有六,眼神警惕起来,“你们孙经历,不会想把这件事瞒过我们吧?”
程有六眼珠一转,虽不知详情,却也清楚这个时候不能开罪这两位,连忙道:“二位堂尊走后,这宪牌才送到衙门,经历是想报过来的,可这些天让那个李恕害的,经历的老毛病也犯了。”
“代我们,向你家孙经历问安。”常伯安侧过脸,强风吹着,晃动的枝影在他脸上扫过。
程有六皱眉,听出了言外之意,“您二位不回府城?”这话说得有些急,也是程有六心急,他出来不只是要把话带到,更是要把人带回去。
“无论是‘代府’,还是‘经历司’,不过一时意气之争,李见慈如果没有后手,做这些都是白费。”
常伯安目光沉静,他倒是不担心他那本账,只是现在李见慈不惜开罪孙岱青,也要短暂接管经历司,一定是要做什么,眼下最难弄明白的就是这个后手,若换作旁人,他尚可猜得八九不离十,可李见慈……这个人到底是刚来吉安,他一时还不能把人摸透。
但常伯安想不到的是,即便他把人摸透,也断难猜出,李见慈拿下经历司的后手,就是趁着阻碍她的人全不在衙时,发兵峡江。
古来大道至简、行者无疆,心思曲折的人是很难通达的。
“有后手?”程有六目光一滞。
刘兆德这时也缓缓抬头,凝视常伯安。
“所以你要尽快赶回去,让孙经历无论如何,也要把人给看住,”常伯安转过身,望向程有六的眼神格外冷冽,“眼下兵分两路,你先截住人再说。”
兵分两路,程有六算是听明白了一些,“可我回府衙去,您二位是去……”
“这你就不用管了。”刘兆德袖袍一扬,转向程有六,“我们今早便已收拾好行囊,你且顾好孙经历那边。”
·
午后,太阳掩进了云里,天又红又黑。
孙岱青仍躺在庭中,不是小憩,而是僵卧。
他沉思了一下午,不单是因为受到李见慈峡江一役的冲击,事实上,在来到吉安后,他已经许久没有在自家庭院里无所事事地躺这么久。
今天,他想了很多事,最后,所有思绪竟都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吉安知府柳观复。
或许,是时候去见一面了。
“大人,”长随又来回报:“李知县今日午饭后,先后去了经历司值房和架阁库,看了历年剿寇的知府呈详、申文,还有都指挥使司的咨呈,出了架阁库,在退思堂外坐了一会儿,之后叫来了丫鬟海棠,没说几句话,便起身过二门,叫差役牵马,打马出了府衙。”
“她走了?”孙岱青缓缓坐了起来,对这个结果,颇有些意外。
长随点了点头,“是。”
孙岱青眯起眼,“去哪儿了?”
“这个……小的不知道。”长随低下了头。
孙岱青盯着他:“为什么不留意?”
“小的留意了,”长随目光闪烁,赶忙解释道:“但似乎……并不是吉安卫方向。”
孙岱青脸上的神情微微松动,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打眼望向长随,目光骤冷:“赶紧,备车,本官要回经历司。”
长随一时愣住,“可您眼下‘重病缠身’,已向李知县告了两日假。”
孙岱青已经掀开身上的薄褥,起身望了眼天色:“所以要‘时其亡也,而往拜之’。”
孙府的马车过了横桥,两边街市已稀稀拉拉地点起了灯,一片亮一片暗,格外晃眼。
秋日里似乎没有黄昏,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是傍晚上灯时分。
孙岱青放下车帘,往厢壁一靠,听着外面人潮汹涌,心底却平静异常。也许是得隙而入,此行颇有一种“小贼走大道”的装腔作势感。
吉安府衙外,大红灯笼高高挂。
孙岱青下了轿,身后随从给他披上了一件厚袍。
他缓缓抬起头,迎面的冷风拂过了两鬓散落的发丝。
走过仪门、戒石坊、正堂、后堂。
官署大堂飞檐如铁,在黯淡的天光下沉默地俯瞰大地。
三门后是知府官邸。
官邸坐落在吉安府衙的最深处,背靠亲民楼,比外衙低了六尺,但仍需仰视方能见其门楣。巨木与青石交错,梁柱粗壮,屋脊高耸,鸱吻在天光中落下一片沉黑的阴影。
门板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纵九横七,森然排列。
孙岱青抬起头,望着那院墙上空透出来的点点亮光,深吸一口气。
“同柳府台说一声,本官有要事禀告。”
廊下两名按刀而立的士卒对视一眼,又看向他,目光有些迟疑,“孙经历,柳府台病重,不宜见客。”
孙岱青目光微冷,扫向那两人,“本官要说的话,关乎吉安府百万生民所系,真要误了时辰,你二人担待得起么?”
士卒沉默一瞬,想到眼下吉安府剿寇之事,也便侧身避让。
灯笼摇曳,光影碎在地上,将门前的数级石阶照得清晰。
孙岱青跨过门槛,径直往里面走去。
秋夜深了,知府官邸的甬道像一条暗河,两侧的高墙泛着青白的光。
孙岱青穿过月洞门,步子又快又重,脚下这条路已走过太多遍,以往他是来回报移文,今夜却有不同。
雅安堂前的石阶下,一个身影从廊柱后转出来,拦在当路。
是柳府台的贴身长随,他垂手站着,仿佛早有预料,目光直视着孙岱青:“孙经历,府台大人说过的话,断不会更改,您今日若非改了主意,再谈也是无益。”
孙岱青掠过他挑衅的眼神,转向明窗,窗纸上映着个人影,轮廓清癯,手里晃着茶洗——升迁在即,真是悠闲。
“他有话,我也有话。” 孙岱青没有看长随,目光仍盯着窗纸上那个身影,“你去告诉他,如果他要这样耗着,那我不介意撕破这张脸,左右一个八品的缺,丢就丢了。他那里是京官清要,且须掂量着!”
此话一出,登时刺破了院里那层虚伪的平静。
窗内的茶洗似乎顿了一下,人影凝住不动。
长随一怔,没想到他还是这样冥顽不灵,目中露出冷意,“孙经历!先前已经说好了山西矿监,是您自个儿不要!”
“你们打发叫花子呢……”
孙岱青微抬下颌,望着窗中人,漠然而立,柳观复,我孙某人替你干了这么多年的事,你临走就想把我打发了,哪儿那么容易,“别老窝在这个小院子做些附庸风雅的蠢事,那个永丰知县已经逼到门上,你也该听听外面出了什么事!”
明月高悬,洒下一片清辉。
孙岱青从官邸出来,步子有些沉,柳观复能想明白是最好,如果想不明白,哪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他也要拉他做垫背的!
孙岱青目光一凛,正走着,不妨斜里撞出个人来,险些带得他一个趔趄。
侍从见冲撞的是孙经历,慌得连连作揖。
孙岱青本就心烦意乱,被此一撞,刚要斥问,却听那侍从急急开口:“大人恕罪!安福王知县到了,小的正往寅宾馆布置……”
孙岱青一愣,这才想起这是去寅宾馆的路,王孝庵走水路过来,今天也该到了,只是这些天他称病在家,竟把此事忘得干净。
他定了定神,问道:“王知县现在何处?”
“在退思堂喝茶。”侍从低声道。
孙岱青默然片刻,方略里的剿寇水战,用到上千号兵卒,所以要再造战船,如今武功山的木还未运出,吉安剿寇的动作却已开始,一会儿对着王孝庵,该说些什么好呢?
他迟疑片刻,折转身,往退思堂走去。
到了堂外,孙岱青就发现,自己是思虑过甚了。
退思堂里,烛影昏黄,侍从奉上的茶盏搁在木几上,堂内座上却是空无一人。
孙经历的脚步停在门槛外,蹙眉问:“王知县人呢?”
侍从赶忙回话:“堂尊刚来府城,舟车劳顿,胸口闷得慌,方才请人牵马,要到街上走走。”
孙岱青眼睛一眯,他太知道王孝庵是个什么人了,若非被省府安排了事,他动都不会动一下,远的不说,近来的几日行程,教他拖拖拉拉,直至今天才到,怎么现下反倒勤快起来了?
“王知县坐下来,有说什么吗?”
侍从目光一怔,似是想起了什么,忙道:“堂尊问话,永丰的李知县怎么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