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魂一落到楚濛濛手里直接嘎嘣一声,晕了过去。
楚濛濛:“……”
她把幽魂往符纸里面一裹,抬头看天。
不知道何时,天与地连成一片,晕成不见五指的浓稠。
楚濛濛仿佛走进了一团漆黑的迷雾中。
四处寂寂,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但片刻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没有了。
极黑、极静。
她的五感在渐渐消失。
——啪。
纯粹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一抹火光。
准考证被拧成了一条,在楚濛濛手里,发光发热。
裹了鬼的符纸耸动了一下,最后决定继续装死。
楚濛濛看清了眼前的路——
这一路走来,都是由白骨铺就。
那些闲言碎语,都是白骨细碎的鸣响。
路上还被洒上了细碎的迷彀叶。
迷彀树枝可以让人永远不迷失方向,可它的树叶却相反,它会逐渐迷失人的五感,让人哪怕在方寸之间,也找不到出路。
累累白骨的间隙,方才喧闹的鬼魂藏于其中,从地底下目光灼灼都看着她。
这鬼打墙,还是真真的鬼打墙。
五感回归,细碎的鬼言鬼语又落入耳朵——
“她是发现我们了吗?”
“不会吧?把我们弄过来的那群人不是说我们很难被发现吗?”
“不难噢。”楚濛濛笑眯眯的,“我前方六步、左边四步、还有我头上三寸的鬼朋友们……”
“我看见你们了。”
鬼:???
末法时代,开天眼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大多数修炼的人,都需要借助道具。
可在这片天地里,任何道具都失去了效果。
被楚濛濛点到的小鬼们并不相信。
“她肯定是诈我们的!”
“就是就是,我们在这里这么久,可从来没有人看到我们!”
“不信么?”楚濛濛心情颇好,有鬼其实并不可怕,她打个响指:“不然你们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动?”
碎嘴子的鬼魂们突然噤声——
它们好像……真的不能动了?!
伴随着不能动,他们似乎逐渐变成了自己死时的形态。
楚濛濛静静地看着面目越来越可怕的鬼魂们,脸上笑意越来越深。
“我不想为难你们。”楚濛濛对着密密麻麻的鬼,“告诉我出去的路就行。”
知道了是鬼打墙便不难破,可有现成的导游,她还废什么力气呢?
鬼们无动于衷。
他们大概知道楚濛濛是来考试的,他们作为考场的老演员,四舍五入也算上头有人。
楚濛濛看出他们的想法,笑眯眯地加注:“不仅不为难你们,还送你们去投胎。”
果然,这话一说,鬼眼闪动。
新鬼旧鬼,在这里呆了太久,久到早就没有后人祭奠。去不了地府、在天地间游荡,早晚魂飞魄散。
有鬼问:“真的?”
楚濛濛伸手——
一只躲在暗处的吊死鬼被她攥在了手心。
吊死鬼被掐住喉咙,死后就没有过的窒息感再次袭来——
他惊恐道:“你、你要干嘛!?”
楚濛濛笑地憨态可掬:“不干嘛,替天行道一下而已。”
吊死鬼:?
什么替天行道?
楚濛濛像是没看见他的惊诧,右手掌心燃起一缕火焰——
吊死鬼早就死过一次,根本不怕凡间的火。
然而这个女人的掌心越靠越近,它却感受到一股恐惧——
这个火没有温度,但是能灼烧它的魂魄。
“要试试么?”楚濛濛客气的问。
吊死鬼:“……”
试试试试试你大爷啊!
看出吊死鬼的恐惧,楚濛濛谆谆善诱:“人死了可以变成鬼,可是鬼死了……”
“就魂飞魄散了哦。”
吊死鬼内心的天平在倾斜——
它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鬼,不然也不会被捉妖执业资格考试委员会聘为专门的考试鬼。
可是……命也只有一条啊!!
楚濛濛看出吊死鬼的动摇,笑得和蔼:“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试试的。”
吊死鬼:“……”
他下意识道:“你知不知道,你笑得不像考生……”
“像个反派啊啊啊啊!!!”
楚濛濛看出它的顾虑:“你放心,倘若你帮了我,我送你去投胎。”
“你说真的?!”
能在这里打工的鬼,大多是无人祭奠的。
跑来这里兼职,无非就是自己给自己打工,赚点香火钱。
这是一块被遗忘的地,他们孤苦了太久——
少女的声音清脆,落在寂静的墓园里,每一只无主的鬼魂都听见了。
“你说的是真的?”
吊死鬼不用看,都知道大家是什么状态。
楚濛濛说:“是真的。”
“你用什么发誓?”
楚濛濛笑眯眯的没说话,径自从手里拿出半截细香——
离得近的鬼闻见细香的味道,眼睛都冒绿光了。
他们久久无人供奉,不然也不会和捉妖协会签订协议来打工赚点香火钱——
楚濛濛手里的香,他们这辈子和上辈子,都没收到过。
楚濛濛引燃,嘴里默请神词。
顷刻,一阵强大的阴气凭空而落。
众鬼瑟瑟。
鬼魂对鬼差,有天然的恐惧。
“楚小姐。”
然而来的,不止是阴差,还有黑无常。
阴差跟在黑无常身后,满脸心酸。
他就是偷偷吸口香,还被上司抓到并没收了。
可恶!
楚濛濛倒是没想到直接把黑无常唤了出来。
她不记得自己和黑无常有什么交情,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脸请到它。
黑无常也觉得自己挺突兀的,毕竟要是说自己馋了小弟的香火,那也太失身份了。
所以他道:“本有公务在身。”
这里是殡仪馆,他来勾个魂也很正常。
楚濛濛心底存疑,毕竟黑无常这种东西,看起来不是那么好相处。
距离考试时间越来越近,她长话短说:“我半夜路过此地,见此处无家可归的魂魄众多,不知道黑大人您能否让他们有个去处?”
黑无常:“……”
去哪儿半夜要路过这么多坟头啊?
还有他不叫黑大人!
然而周遭的鬼魂听不见楚濛濛在说什么。
在黑无常天然的威压下,他们自动减低自己存在感,别说偷听,连偷偷喘气儿都不敢。
见黑无常不回答,楚濛濛再次询问:“黑大人?”
黑大人想起拥挤的地府,不是很想答应。
可是黑无常一想到楚濛濛手里的香,又起判官大人上次的反常。
什么时候普通的魂魄缺失,需要判官大人亲自过问?他送去魂魄去黄泉温养的时候,判官大人还正好路过了那处。
权衡利弊后,黑无常点头:“送破魂入地府,本是分内之事。”
说完,他转头对阴差道:“这件事交由你处理,务必今夜完成。”
阴差:“……是。”
你大爷。
楚濛濛也很震惊。
这就是传说中的层层外包吗。
黑无常的话音一落,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周遭藏藏匿的鬼魂在无形的力量下,魂自动悬浮到半空中——
排成了一列,曲曲折折,一眼看不到头。
相当壮观。
黑无常:……
真是糟心。
他选择眼不见为净:“我先告辞。”
楚濛濛也道:“我还有事,也先走。”
被剩下的阴差:“……”
他看着楚濛濛离开的方向,神色莫变。
在这能困住上百鬼魂的极阴地,她不拜天不敬神,一道口诀就把他和黑无常唤来……
这位楚小姐,究竟是什么人?
疑惑归疑惑,活儿还是要干的。
阴差对楚濛濛客客气气,转头对准鬼魂就换成青面獠牙的模样——
他手上幻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看起来不过三两页,却似乎怎么也翻不到头。
困顿在此处不知多少年的鬼魂们看着生死簿,一时间悲喜交加。
好多鬼记不起自己到底因何而亡,地府也似乎遗忘了他们的存在。
他们成日飘荡在墓园,只在偶尔靠着和活人打交道,换取微薄的香火。
原以为就会这样惶惶终日,最终消散于天地,却不曾想——
今天竟然能去地府排队投胎了?!
众鬼泪眼朦胧,看着去考场的方向,七嘴八舌——
“好人!我们在地府等你!你一定要早死啊!!!”